於是出現了我最不願意的兩人獨處的場景,我們並排立在路燈下,燈光將我們的聲音拉得很長。
每到這個時候,心裡的那些不甘與陰暗的想法就會甚囂塵上。
只是陸斯年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因酒意而比平時少了一分銳利。
沒過一會兒,司機總算趕了過來。
陸斯年轉頭望了我一眼,很有紳士風度地問道:
「一起麼?」
我搖了搖頭,適時地露出一個感激卻不失距離的微笑:
「多謝陸總了,只是我未婚夫已經在路上了。」
於是陸斯年不再說什麼了,微微點頭示意,俯身進了車。
天地間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了,白日裡層層疊疊戴上的面具,在這一刻終於可以摘了。
我將腳上的高跟鞋隨意踹了出去,席地坐在了花壇上,難得地有了幾分茫然。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方。
沒過多久,天上竟然飄起了雨絲,立秋後的第一場秋雨,打在身上陰冷陰冷的。
我光著腳沿著路往外走,這片是富人區,走了許久才找到打車的點。
……
今晚常走的那條路正在維修中,司機不知道,於是只能繞回來重新開出去。
陸斯年沒想到會再看見江余,冒著雨等在馬路邊,一隻手提著只鞋悠悠地晃。
他有些許的詫異,沒想到向來端莊嚴謹的江秘書也會有這樣,額,不拘小節的一面。
畢竟往日裡公司里見她,無論什麼時候她總是一身利落的西裝,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
他見過很多解開扣子,狀似無意地在他面前俯下身子的女人,而江秘書是個例外。
所以他重用了她,一方面是因為她的專業,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的懂分寸。
快要掠過她的時候,司機在前面問道:
「要不要搭江秘書長一程?」
陸斯年的眼神未起波瀾,簡單地答道:
「不用。」
他對她的未婚夫有了不好的看法,江秘書是個聰明人,只是如今看起來眼神卻不太好。
不過感情這種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總不好多插手。
5
我不確定是不是看到了陸斯年的車,不過一閃而過,興許是我看錯了吧。
富人區可能很少有像我這樣打車的,司機是從很遠的地方往這裡趕。
一直站到腿有些發麻時,才終於等到我的車。
等到家後已經是凌晨兩三點了,整個房子一片寂靜。
對外我告訴大家我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個愛我的未婚夫,很多的朋友。
大家常看著我艷羨地說:人生如此,足夠圓滿。
但實際上,我什麼都沒有,沒有親人,沒有愛人,沒有朋友。
我初中那年,我媽得了乳腺癌,中晚期。
割了乳房後,沒過半年又復發了。
在一個普通的清晨,我爸出門上班,卻再也沒有回來。
他捲走了家裡所有的錢,留下生病的我媽和未成年的我。
在知道這個消息後,我媽異常平靜,她沉默地化療、住院,偶爾狀態好時還會給我做飯。
有一天傍晚放學回家,我媽準備了一桌子的菜,她坐在對面笑盈盈地望著我。
不知道為何,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害怕,桌上的菜湊近鼻尖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想到了衛生間那瓶我媽新買的老鼠藥,那天我第一次知道我媽的手勁那麼大,大到我怎麼也掙不開。
強烈的求生欲,讓我趁著我媽不備從她手中掙脫開來,我慌不擇路地不知怎麼跑到了天台。
我媽一邊哭一邊朝我張開懷抱,語無倫次地說:
「囡囡,這世界那麼壞,媽媽不放心丟你一個人在這兒。」
「跟媽媽一起走吧,下輩子我們還做母女。」
我也哭了,我好累好累,也好想念我媽懷裡洗衣粉的味道。
就這樣吧,我想,活著也沒什麼好的。
那晚天台的風好大,而我媽的懷抱好溫暖,我媽牽著我的手,一步步向邊緣走去。
將要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我被一雙痩而有力的雙手拉住了。
他死死地拽住了我,無論我怎麼掙扎。
風中飄蕩時,我只看清了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後來我活了下來,我媽卻死了。
那人便是陸斯年,他不僅救了我,而且給了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報恩。
我覺得自己背叛了我媽,那時我像是個即將溺水的人,急於抓住一根浮木。
而陸斯年就是那根浮木。
後來消防車、警車、救護車都來了,人潮湧動中,我抓住了他的手,仰頭望他:
「我要怎麼報答你?」
我還記得 16 歲的陸斯年低著頭望向我,很認真地告訴我:
「那你記得來找我。」
我的人生好像被困死在我媽死的那個晚上,而陸斯年是唯一的那個盼頭。
6
這晚我像往常一樣被夢吞噬,夢裡全是些過往的事。
我看到我媽在盡頭質問我為什麼不和她一起走,又看到我爸離開家前那一個沉默的眼神。
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了。
一量體溫,38 度 8。
若是按照我以往的性子,估計吃顆退燒片拉倒,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去上班。
這次卻難得地請了假,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思考自己未來的道路。
……
陸斯年到公司時,發現江秘書沒來,問了才知道,生病請假了。
他皺了皺眉頭,對她那個所謂的未婚夫徹底敗了印象。
秘書助理小孟暫時代替了江余的工作,她端上一杯咖啡。
陸斯年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表情不變。
糖多放了一顆,他沒說話,只是喝了一口便沒有再喝了。
上午的會議資料準備時又出了差錯,好在他早已清楚此次談判重點,這才沒有出大事。
辦公室的溫度低了一度,加濕器沒開,嗓子也有些發乾。
一天下來,說不上哪裡有問題,只是處處都透著不妥帖的感覺。
陸斯年第一次想到江余,他好像很少會想起她,因為她好像向來沒有什麼存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