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五歲第一次見到徐璐,到十年的資助明細,再到她考上大學後的變化,婚禮前的那個電話,以及今天婚禮現場的遭遇。我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包括那份「道義返還協議」的初衷——那確實是在她大學畢業時,我主動提出,希望以此培養她的責任感和回饋意識,她當時是哭著簽的字,說一定不忘本。
「所以,那份『嫁妝』清單,是您提前準備好的?」記者問。
「是的。」我坦然承認,「資助記錄我一直妥善保存。協議也有備份。今天去之前,我讓助理交給了婚禮總管。我原本想,如果婚禮順利,她從此幸福,這件事或許就永遠封存了。那八十萬,她不還,我也不打算追討,就當全了我這十年的心意。」
我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但我沒想到,她會用那種方式,急於和我切割,甚至縱容旁人對我的名譽進行詆毀。既然如此,我覺得有必要讓她,也讓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即將成為她家人的周家,知道這十年的真相。選擇權,在他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記者再開口時,語氣多了幾分複雜:「林女士,我了解了。謝謝您接受採訪。後續報道出來,我會發連結給您。」
「不必了。」我說,「事情到此為止,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
掛斷電話,我坐回沙發,茶已經涼了。
我知道,這通電話只是開始。隨著《城市晚報》的報道,本地的社交媒體、自媒體號,很快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豪門婚禮驚變」「忘恩負義新娘」「資助十年反被當眾羞辱」……這些關鍵詞,每一個都精準踩中大眾的興奮點。
果然,不到兩個小時,我的手機就開始頻繁響起。有熟悉的公益圈朋友打來慰問的,有之前合作過的媒體想跟進採訪的,更多的是陌生號碼,我都沒接。
微信也被塞爆了。點開幾個公益群,裡面已經炸開了鍋。連結、截圖、小視頻滿天飛。有參加婚禮的賓客偷拍的片段,雖然模糊,但司儀宣讀「嫁妝」的聲音、徐璐暈倒的混亂場面,足以讓人腦補出全部劇情。
「我的天!是薇姐!薇姐你沒事吧?」小唐的信息跳出來,後面跟了一連串憤怒和擔心的表情。
「我沒事,放心。」我回復。
「薇姐你太牛了!這下看那家子白眼狼還怎麼嘚瑟!周家肯定要退婚了!活該!」小唐又發來一段語音,義憤填膺。
我揉了揉眉心,回她:「早點休息,明天基金會照常工作。」
「還工作?薇姐,現在網上都傳瘋了!估計明天一大堆記者堵門!」
「那就正常接待。」我說,「我們基金會,堂堂正正,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放下手機,我強迫自己不再去關注那些喧囂。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明天的工作計劃。「微光助學基金」還有幾個孩子的助學金申請需要審核,下個月的山區走訪物資也要開始準備了。
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恩怨情仇而停止運轉。該做的事,還得做。
而城市的另一頭,位於頂級私立醫院的VIP病房裡,氣氛卻降至冰點。
徐璐已經醒了,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床單還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枕頭濕了一大片。昂貴的婚紗換成了病號服,像個褪了色的破布娃娃。
劉美娟坐在床邊,眼睛紅腫,頭髮凌亂,昂貴的套裝皺巴巴的,臉上的濃妝早就糊了,顯得蒼老又狼狽。她嘴裡不停地咒罵著,對象從林薇到周家,再到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賓客和媒體。
「殺千刀的林薇!不得好死!她就是故意的!要把我們璐璐往死里逼啊!」
「周家也不是東西!一點情面不講!說翻臉就翻臉!有錢就了不起啊!」
「還有那些記者,拍什麼拍!有什麼好拍的!」
徐建國蹲在牆角,抱著頭,唉聲嘆氣,時不時抹一把臉。他這輩子老實巴交,最大的夢想就是女兒出息,嫁個好人家,自己也能跟著享福。沒想到,福沒享到,臉丟到了太平洋,還成了人人唾罵的「吸血鬼爹」。他只覺得沒臉見人,恨不得自己從來沒來過這世上。
病房門被推開,周浩的助理面無表情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徐先生,劉女士,徐小姐。」助理語氣公事公辦,「這位是周氏集團的法務總監,陳律師。」
劉美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過去:「陳律師!是周浩讓你來的嗎?他是不是後悔了?婚禮……婚禮是不是還能繼續?你跟親家說,我們知道錯了,我們道歉,我們給林薇磕頭都行!讓周浩來看看璐璐吧,璐璐不能沒有他啊!」
陳律師側身避開劉美娟的手,扶了扶眼鏡,從公文包里拿出幾份文件,聲音冷淡而清晰:「我受周宏遠先生、李婉儀女士以及周浩先生的委託,來處理相關事宜。這裡有三份文件,需要你們簽署。」
「第一份,是解除婚約協議。鑒於徐璐女士及其家庭存在重大隱瞞和欺詐行為,嚴重違背公序良俗,並給周家聲譽造成巨大損害,周浩先生決定解除與徐璐女士的婚約。協議中明確了雙方自此婚嫁自由,互不干涉。」
「不!我不簽!」徐璐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嘶聲喊道,「周浩呢?讓他來見我!我要聽他親口說!」
陳律師不為所動:「周浩先生不會見你。他委託我全權處理。」
「第二份,」陳律師繼續,抽出另一份文件,「是財物返還清單。自周浩先生與徐璐女士交往以來,以結婚為目的,贈予徐璐女士及其家庭的財物,包括但不限於:位於濱江雅苑的公寓一套,奔馳C級轎車一輛,各類奢侈品共計四十七件,現金及轉帳累計約一百二十萬元。這是詳細清單和憑證複印件。周家要求,在三十日內,返還上述全部財物或摺合等價現金。」
劉美娟眼前一黑,差點又暈過去。濱江雅苑的房子!奔馳車!那些她當寶貝一樣炫耀的包包首飾!還有一百多萬的現金!這簡直是要她們的命啊!
「憑什麼!那是周浩自願送給我們璐璐的!是彩禮!是談戀愛花的錢!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劉美娟尖叫。
「根據相關法律,以締結婚姻為目的的大額贈與,在婚約解除後,受贈一方應當返還。」陳律師語氣毫無波瀾,「如果三十日內未能返還,周氏集團法務部將正式提起訴訟。以周家的能力,這些證據,足夠讓你們不僅返還財物,還可能面臨額外的賠償責任。」
劉美娟和徐建國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徐璐呆呆地聽著,心一點一點沉入冰窟。沒了,什麼都沒了。豪門夢碎,愛情成空,現在,連到手的好處也要全部吐出去……甚至可能背上巨額債務。
「第三份,」陳律師拿出最後一份文件,也是最薄的一份,但語氣卻格外沉重,「是律師函。針對今日婚禮上,徐璐女士及其親友對林薇女士發表的,汙衊其『別有用心』、『控制人生』等不實言論,嚴重侵害了林薇女士的名譽權。周浩先生作為當時在場的一方,並曾與徐璐女士是未婚夫妻關係,對此表示強烈譴責。現受周浩先生委託,正式向徐璐女士及其閨蜜張某發出律師函,要求你們在主流媒體上公開向林薇女士賠禮道歉,消除影響。否則,將支持林薇女士通過法律途徑追究你們的法律責任。」
「這……這關周浩什麼事?他為什麼要替林薇出頭?」劉美娟難以置信。
陳律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淡淡的嘲諷:「周浩先生說,他雖然眼瞎,但基本的善惡是非還能分清。林薇女士是真正的善人,不該被如此對待。這也算是……他為自己之前的識人不明,做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彌補。」
徐璐徹底崩潰了,抓起枕頭砸向陳律師,嘶吼道:「滾!你們都給我滾!我不簽!我什麼都不簽!讓周浩去死!讓林薇去死!」
陳律師敏捷地躲開,將三份文件放在床頭柜上,語氣依舊平靜無波:「文件留在這裡。給你們二十四小時考慮。二十四小時後,如果沒有簽署解除婚約協議,周家將單方面登報聲明,並採取進一步法律措施。至於財物返還和律師函,時限已告知。請慎重。」
說完,他不再看這一屋子狼藉,對助理點了點頭,兩人轉身離開了病房,還輕輕帶上了門,隔絕了裡面傳來的歇斯底里的哭罵聲。
走廊里,陳律師對助理低聲交代:「派人『提醒』一下本地的幾家主要媒體,報道可以,但務必基於事實,尤其要突出林薇女士十年默默資助的善舉,和那份『道義返還協議』的初衷。重點,要放在弘揚知恩圖報的傳統美德,批判忘恩負義的社會現象上。至於周家……儘量淡化,強調我們也是『受害者』,但堅守了道德底線。」
「明白,陳總。」助理會意,立刻去辦。
陳律師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周董這次是真的怒了,不光是為了面子,更是後怕。如果真讓這麼一家子進了門,以後周家還不知道要惹上多少麻煩。現在,必須快刀斬亂麻,切割乾淨,還要把周家從這場醜聞中摘出來,甚至要利用輿論,樹立一個正面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