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國蹲在出租屋髒亂的地上,抱著腦袋,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房子沒了,車沒了,工作也沒了……老家也回不去了……以後可怎麼活啊……」
劉美娟蓬頭垢面,眼神呆滯,再也沒有了昨天在婚禮上的張揚跋扈。她看著床頭柜上那三份刺眼的文件,看著女兒手機里不斷彈出的辱罵信息,想起林薇那個怎麼也打不通的電話,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她們惹了一個不該惹,也再也惹不起的人。
林薇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她只是輕輕掀開了真相的一角,她們一家就被自己親手編織的虛榮和忘恩,反噬得屍骨無存。
「簽……簽了吧。」徐建國忽然抬起頭,老淚縱橫,「把字簽了,把東西還給周家……我們回不去老家,就去更遠的,沒人認識的地方打工……總能活……」
「那璐璐怎麼辦?她以後怎麼辦?」劉美娟哭道。
「她的人生,讓她自己走吧。」徐建國仿佛一瞬間老了二十歲,背深深地佝僂下去,「我們……管不了了,也……沒臉管了。」
病房裡,徐璐枯坐在床邊,手機螢幕停留在林薇那個早已將她拉黑的號碼介面。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那個蹲在她面前,溫柔問她「想繼續讀書嗎」的阿姨。
想起每次收到學費生活費時,心裡的踏實和感激。
想起簽下那份「道義返還協議」時,自己暗暗發誓將來一定要報答的決心。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看到室友的名牌包?是聽到同學談論豪車豪宅?是周浩帶著她出入高級場所,給她買下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時?
還是心底那點自卑和虛榮,在物質的澆灌下,悄然變質,讓她覺得過去的清貧和受人恩惠,成了需要極力掩蓋的恥辱?
她以為踩下林薇,就能徹底告別過去,擁抱光鮮亮麗的新生。
卻沒想到,那被她踩在腳下的,正是托起她走到今天的基石。
基石崩塌,她也就轟然墜落,摔得粉身碎骨。
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無邊的悔恨和絕望,噬咬著她的心臟。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新的簡訊進來,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話:
「徐小姐,關於那份『道義返還協議』的履行,以及您和您朋友張某對我當事人林薇女士的名譽侵權事宜,我的當事人經過考慮,決定正式委託我啟動法律程序。律師函將於今日送達。請注意查收。」
發信人落款:張正清,律師。
徐璐呆呆地看著螢幕,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螢幕碎裂。
像她此刻的人生。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自她最意想不到,也最無法承受的方向。
07
張正清律師的簡訊,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徐璐僅存的一絲僥倖。
她原以為,林薇當眾揭穿一切,讓她身敗名裂、婚事告吹,已經是最大的報復。她甚至可悲地想過,如果自己足夠慘,慘到一定程度,或許能勾起林薇一絲舊情,或許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可這封即將送達的律師函,冰冷地宣告:林薇不會心軟,不會原諒。她要的,是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斷,是法律層面的認錯和償還。
八十多萬的資助款,五年內無息歸還,捐贈給基金。白紙黑字的協議,經過公證,具有法律效力。之前她可以拖著,可以假裝忘記,可以幻想嫁入周家後這點錢不算什麼,或者乾脆利用周家的勢力將這事抹平。但現在,周家成了追著她討債的債主之一,而一直沉默的、她以為會永遠沉默的「恩人」,也舉起了法律的武器。
還有名譽侵權……婚禮上她默許甚至縱容閨蜜對林薇的詆毀,她自己那句「遠房親戚」,通過話筒傳遍了全場。證據確鑿。
徐璐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錢,她哪裡還有錢?周家要追回那些財物,已是天文數字,掏空家底都不夠。工作沒了,名聲臭了,未來一片漆黑。現在,再加上林薇這八十多萬的債務和可能的名譽賠償……
她會坐牢嗎?會上失信人名單嗎?會一輩子翻不了身嗎?
不,不能這樣!她猛地從病床上彈起來,不顧虛弱的身體和散亂的頭髮,死死抓住旁邊同樣面如死灰的劉美娟:「媽!媽你去找她!你去求林阿姨!跪下求她!求她放過我!那錢……那錢我們以後做牛做馬還她!我不能被告!我的人生不能就這麼毀了!」
劉美娟看著女兒癲狂的樣子,又怕又心疼,更多的是無盡的悔恨。她何嘗不想去求?電話打不通,人見不到,她們現在連林薇基金會的門都靠近不了,外面全是記者和義憤填膺的人。
「璐璐,媽……媽沒辦法啊……」劉美娟哭道。
「你有辦法!你當初不是最有辦法嗎?你不是總能從她那裡要來錢嗎?」徐璐口不擇言,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劉美娟的臉瞬間漲紅,羞憤難當。是啊,她以前是有辦法,撒潑、哭窮、打感情牌、用徐璐的前程做籌碼……總能從那個心軟的林薇手裡摳出錢來。她們一家,早就把林薇的付出當成了理所當然,甚至當成了可以無限提取的存款。她們算計著林薇的善良,算計著那點恩情,卻從未想過真心回報,反而在得勢後,第一時間就想把這「存款」的戶主踩進泥里。
現在,戶主關停了帳戶,還拿出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取款憑證。
「我去!我去試試!」徐建國忽然站了起來,這個老實巴交了一輩子、一直被妻子壓著的男人,臉上露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我去她基金會門口跪著!我給她磕頭!是我沒教好女兒,是我的錯!要告告我,要還錢我還,別毀了我女兒……」
「爸!」徐璐哭喊。
「你閉嘴!」徐建國罕見地朝女兒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到現在,你還只想著你自己!是我們一家對不起林女士!是我們黑了心肝!」
他胡亂抹了把臉,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外走。劉美娟想攔,被他一把推開。
徐建國真的去了。他換上了自己最舊、最不起眼的一身衣服,徒步走到了「微光助學基金」所在的那棟小樓附近。那裡依然圍著不少人,記者少了一些,但多了許多舉著手機直播的網紅和前來「聲援」的市民。
他低著頭,想擠進去,立刻被人認了出來。
「哎!這不是那個吸血鬼爹嗎?」
「徐建國!你還有臉來?」
「滾遠點!別髒了林女士的地方!」
「怎麼,女兒當白眼狼,爹來求情了?一家子戲精!」
爛菜葉子、空水瓶砸了過來,伴隨著不堪入耳的辱罵。保安迅速上前,將他攔在警戒線外。
徐建國撲通一聲,真的跪在了人來人往的街邊,朝著基金會小樓的方向,重重地磕下頭去,老淚縱橫,嘴裡反覆念叨著:「林女士,對不起!我們錯了!求您高抬貴手,放過璐璐吧!欠您的錢,我做牛做馬還您!求求您了!」
這一幕,被無數手機鏡頭捕捉,實時傳播到網上。
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唾棄。
「現在知道錯了?早幹嘛去了?」
「演戲給誰看呢?婚禮上你們一家那嘴臉忘了?」
「林女士十年心血,就換來你們下個跪?想得美!」
「支持林女士法律維權!不該原諒!」
樓上的辦公室里,小唐氣得臉色發青,指著監控螢幕:「薇姐,你看他!這不是道德綁架嗎?以為跪一下就能把事情抹了?」
我站在窗邊,窗簾拉著一條縫隙,能看到樓下那個跪在塵埃里、不斷磕頭的蒼老身影。心裡不是沒有波瀾,但更多的是冰涼一片。
如果他們的懺悔,是在真相揭露之前,是在婚禮羞辱之前,哪怕是在我轉身離開酒店的那一刻,或許,我會有一絲動搖。
但他們的「知道錯了」,是在退婚之後,是在財物被追索之後,是在工作無門、走投無路之後,是在我的律師函發出之後。
這不是懺悔,這是走投無路下的自救,是另一種形式的算計和逼迫。
「報警吧。」我轉過身,不再看樓下,「就說有人擾亂公共秩序,妨礙辦公。讓警察處理。」
「好!」小唐立刻拿起電話。
警察很快到來,勸離了徐建國。徐建國掙扎著,哭喊著,最終還是被帶離了現場。這場鬧劇般的下跪,除了讓他和徐璐一家在網上被罵得更慘之外,沒有激起我心中半點漣漪。
我的律師張正清打來電話:「林女士,律師函已經通過多種途徑正式送達徐璐及其閨蜜張某。徐璐方面目前沒有回應。另外,關於那份『道義返還協議』的訴訟,證據鏈已經非常完整,隨時可以啟動。您的意思是?」
「啟動吧。」我沒有猶豫,「按法律程序走。訴求很明確:第一,要求徐璐履行協議,歸還八十五萬七千三百四十元,並支付相應的延遲履行利息。第二,要求徐璐及其閨蜜張某在至少三家她當時造謠傳播範圍內的省級以上媒體及網絡平台公開賠禮道歉,消除影響。第三,保留追究其名譽侵權經濟損失賠償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