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一下。
敲在沈念心上。
「媽……」
沈念的聲音發顫,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你說什麼?」
何秀英握著她的手,握得那麼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沈念的皮肉里。
「念念,媽不會看錯。」
她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聲音卻異常冷靜。
「你爸走之前那半年,我每天給他按摩,那些穴位,那些手法,我太熟悉了。」
「程遠按的,就是那些穴位。」
沈念的呼吸開始急促。
她想起程遠每晚給她按腳的樣子。
那麼溫柔,那麼專注。
拇指精準地按壓腳心的某個點,問她「疼不疼」,「酸不酸」。
她以為那是體貼。
可現在母親告訴她,那不是。
「進行性肌肉萎縮症……」
沈念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心臟。
「那是什麼病?」
「一種基因缺陷導致的肌肉萎縮病。」
何秀英鬆開她的手,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發病初期沒什麼明顯症狀,就是容易疲勞,肌肉偶爾會無力,很多人不當回事。」
「但慢慢會惡化,到最後,全身肌肉萎縮,呼吸衰竭……」
她沒說完。
但沈念明白了。
「我爸……是因為這個病走的?」
「是。」
何秀英點頭,眼淚又湧出來。
「他走的時候,四十五歲,你才八歲。」
沈念的記憶里,父親的形象已經很模糊了。
只記得他是個瘦高的男人,總是咳嗽,走路很慢。
後來就躺在床上了。
再後來,就不見了。
母親說,爸爸去很遠的地方治病了。
「這種病,有遺傳的可能。」
何秀英看著沈念,眼神里有恐懼,也有決絕。
「我這些年,每年都帶你去體檢,就是怕……怕你也……」
她說不下去了。
沈念坐在沙發上,渾身冰涼。
「程遠怎麼會知道這種病?他為什麼要查我有沒有病?」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何秀英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動。
「他是醫療器械公司的銷售,按理說,不該懂這些。」
「除非……」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沈念。
「除非,他有別的目的。」
廚房裡傳來水聲。
程遠在洗碗。
沈念看著廚房的門,突然覺得那道門後,藏著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媽,我們現在怎麼辦?」
她的聲音在抖。
「別慌。」
何秀英走回沙發前,坐下,握住女兒的手。
「首先,我們要確定,你到底有沒有這個病。」
「明天,媽陪你去醫院,做全面檢查,重點查神經和肌肉。」
「好。」
沈念點頭,手指冰涼。
「其次,我們要查清楚,程遠到底在幹什麼。」
何秀英的眼神變得銳利。
「他動你的錢,試探你的病,這兩件事,肯定有聯繫。」
「還有,他每天晚上給你『按摩』,是在記錄數據,還是在等什麼?」
沈念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等什麼?」
「等發病的跡象。」
何秀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這種病,發病年齡一般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你現在二十八歲,正是關鍵的觀察期。」
「如果他真的在等,那他的耐心,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可怕。」
沈念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五年八個月。
將近六年的時間。
他每天給她按腳,每天問她疼不疼,酸不酸。
原來不是在關心她。
是在記錄數據。
是在等一個結果。
等她發病的結果。
「念念,你聽媽說。」
何秀英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從現在開始,你不能讓程遠看出任何異常。」
「他給你按腳,你就讓他按,他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但心裡要清楚,他在幹什麼。」
「我們要查,要收集證據,但絕不能打草驚蛇。」
沈念看著母親的眼睛,用力點頭。
「我明白。」
廚房的水聲停了。
程遠擦著手走出來,臉上帶著笑。
「阿姨,碗洗好了,您和念念聊什麼呢,聊這麼久。」
「聊念念小時候的事。」
何秀英鬆開手,轉過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的笑容。
「這丫頭小時候可皮了,爬樹摔下來,胳膊骨折,哭得哇哇的。」
「是嗎?念念還有這麼調皮的時候。」
程遠在沈念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腳。
「來,今天還沒按呢。」
沈念的身體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放鬆下來,靠在沙發上。
「嗯,今天走了不少路,腳酸。」
「那我給你多按會兒。」
程遠低下頭,開始按。
他的拇指按在腳心,力道不輕不重。
「這裡酸嗎?」
「有點。」
「這裡呢?」
「疼。」
何秀英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
看著程遠的手,在沈念腳上移動。
看著他的手指,精準地按壓每一個穴位。
看著他的表情,那麼專注,那麼溫柔。
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程遠的手法,太專業了。
專業到,不像一個普通人自學的手法。
倒像是……受過訓練。
「小程啊,你這按摩手法,跟誰學的?」
何秀英突然開口,聲音很隨意。
程遠抬起頭,笑了笑。
「自學的,看了點書,想著念念上班累,給她按按能舒服點。」
「看的什麼書?我也學學,回去給我們小區那些老姐妹按按。」
「就是普通的按摩書,網上買的,阿姨要是想學,我明天找出來給您。」
「好啊。」
何秀英笑著點頭,眼神卻冷了下來。
她在試探。
程遠也在防備。
「對了念念,明天周日,我們下午還去售樓處嗎?」
程遠一邊按腳一邊問。
「我……我有點累,想休息一天。」
沈念說,聲音儘量自然。
「而且我媽來了,我想陪陪她。」
「那行,那就下周末再去。」
程遠很爽快,沒有任何不快。
「阿姨難得來,是該多陪陪。」
按了二十分鐘,程遠鬆開手。
「好了,今天早點休息吧。」
他站起身,對何秀英說。
「阿姨,您睡次臥,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衛生間有熱水,您需要什麼就跟我說。」
「好,麻煩你了。」
何秀英也站起來。
「那我先去洗澡了,你們也早點睡。」
她走進次臥,關上門。
沈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突然覺得,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庇護所。
「念念,你也去洗澡吧,今天早點睡。」
程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念回過神,點點頭,起身去了主臥衛生間。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無聲地哭了。
哭得渾身發抖。
哭完了,她擦乾身體,換上睡衣,走出衛生間。
程遠已經躺下了,背對著她。
沈念輕手輕腳地上床,在他身邊躺下。
關了燈。
黑暗裡,程遠的呼吸均勻。
沈念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程遠起得很早。
他做了早飯,煎了三個荷包蛋,熱了牛奶和麵包。
「阿姨,念念,吃飯了。」
何秀英從次臥出來,臉色不太好。
「媽,你昨晚沒睡好?」
沈念看著母親眼下的黑眼圈,心裡一緊。
「有點認床,沒事。」
何秀英擺擺手,在餐桌前坐下。
吃飯的時候,程遠一直在說話。
說他們公司最近在搞團建,要去郊區玩兩天。
「念念,你要不要一起去?可以帶家屬。」
「我……我就不去了,最近工作忙。」
沈念低頭喝牛奶,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行,那我也不去了,在家陪你和阿姨。」
程遠說得很自然。
「不用,你去吧,工作重要。」
何秀英突然開口。
「我這次來,就是看看念念,明天就回去了。」
「明天就走?這麼急?」
程遠有些意外。
「嗯,家裡還有事,不能待太久。」
何秀英說著,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明白母親的意思。
她要回去,是為了不讓程遠起疑。
也是為了……去做一些事。
「那今天,我陪阿姨在城裡轉轉?」
程遠很熱情。
「不用,你忙你的,讓念念陪我就行。」
何秀英拒絕得很乾脆。
程遠也沒堅持,吃完飯就去上班了。
門關上的瞬間,沈念鬆了一口氣。
「媽,你真的明天就走?」
「嗯,我回去,找人查點東西。」
何秀英放下筷子,看著沈念。
「你爸當年生病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醫生,是這方面的專家,現在應該還在省城醫院。」
「我回去找他,問問情況,也問問,程遠到底在幹什麼。」
沈念的心提了起來。
「可是,程遠那邊……」
「他那邊,你先穩住。」
何秀英握住她的手。
「記住,他給你按腳,你就讓他按,他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但別說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