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家族群里的那些冷嘲熱諷。
原來,媽媽是在用這種方式,拼盡全力維護著最後的尊嚴。
她寧願把自己累垮,也不願意讓那些人看笑話。
「二姨,能告訴我地址嗎?我想去看看她。」
我的聲音在顫抖。
「曉雪啊,你媽說了,暫時不想見你。她說等她身體好一點,找到穩定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房子,再來找你。」
二姨嘆了口氣:
「你媽就是這樣,什麼都要強。她怕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會瞧不起她。」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媽媽從來不是不愛我。
她只是用她認為對的方式,想要給我最好的。
她對爸爸那些看似無理取鬧的要求,不過是希望被看見、被尊重、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而我,她唯一的女兒,卻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10
第二天,我請了假,買了一大堆營養品,坐上了去外地的火車。
二姨家在一個小縣城,從我住的地方過去要四個多小時。
火車上,我反覆翻看著手機里媽媽的照片。
那是去年過年時拍的,照片里的她已經很瘦了,眼睛裡沒有一絲光彩。
而我當時,只顧著刷手機,連多看她一眼都沒有。
下午三點,我終於到了二姨家。
二姨開門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曉雪來了?你媽在裡屋休息,不過......她說了不想見你。」
我的心往下一沉:
「二姨,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很多事。但我真的想見她一面,哪怕她罵我也好。」
二姨為難地看著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輕點進去,別吵到她。」
我推開裡屋的門,看到媽媽躺在床上,背對著門。
她瘦了很多很多,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
聽到開門的聲音,她轉過身來,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她想坐起來,卻因為身體太虛弱又跌回了床上。
「媽——」
我再也控制不住,撲過去抱住了她:
「媽,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推開我,眼淚滾滾而下:
「你來幹什麼?來看我笑話的嗎?你看,你媽現在一無所有了,你滿意了嗎?」
「媽,我沒有這個意思......」
「夠了!」
媽媽的聲音很虛弱,但語氣卻很堅決:
「曉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早點離開那個家。我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才看清楚一個事實------在那個家裡,我永遠只是個免費的保姆。」
她擦了擦眼淚,接著說:
「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工作,也有朋友,也有夢想。我喜歡畫畫,當年還考上了美術學院。可是你奶奶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嫁人。你爸當時對我很好,我以為嫁給他就能幸福。」
「結果呢?結婚第一年,我想去上班,你爸說家裡需要人照顧,讓我別出去拋頭露面。我想去進修,他說浪費錢。我想參加朋友聚會,他說我不顧家。慢慢的,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這個家了。」
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小:
「二十年啊,曉雪。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給了那個家,到頭來卻連一句謝謝都沒有。你爸覺得我應該感激他養了我,你奶奶覺得我欠他們的,就連你......就連你也覺得我是在無理取鬧。」
我哭得說不出話來。
媽媽看著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柔軟:
「曉雪,我不怪你。你是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的,會這麼想也正常。我只是希望,你以後不要活成我這樣。」
「媽......」
我握住她的手:
「您教我的那些,我現在都懂了。這幾個月,我才知道家務有多累,才知道那些看似簡單的事情有多繁瑣。我終於明白,您當年為什麼會崩潰。」
媽媽苦笑了一下:
「明白就好。」
「媽,您跟我回去吧。我租了房子,雖然小,但我們兩個人住夠了。」
媽媽搖了搖頭:
「不了,曉雪。我現在只想靠自己活下去。我要證明,離開那個家,離開那些人,我也能活得很好。」
看著媽媽倔強的眼神,我突然發現,這一年的磨難,反而讓她找回了自己。
雖然身體垮了,但精神卻比以前更堅韌了。
11
我在二姨家住了三天,每天給媽媽做飯、陪她聊天。
慢慢的,她對我的態度開始軟化。
有天晚上,我們坐在陽台上看星星,媽媽突然問我:
「曉雪,你真的不恨我嗎?當初我走得那麼決絕,連你都不管了。」
我搖了搖頭:
「媽,我不怪您。是我太晚才明白,您不是不愛我,您只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媽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離婚嗎?」
「因為那句'湯太咸'?」
「不,那只是導火索。」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之前,我已經連續失眠了一個多星期。我每天凌晨三點就醒來,躺在床上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我甚至想過,要不就這樣算了,從陽台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的心猛地一緊。
「但我不甘心。我才四十六歲,我還有幾十年要活。我不想就這樣被困在那個家裡,慢慢地枯萎死去。所以當你爸說那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個機會。」
媽媽看著遠處的燈火: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小題大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句話對我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在那個家裡二十多年,我做的所有事情,他們都視而不見。唯一會被看見的,就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曉雪,你記住,一個人如果長期被忽視,被否定,遲早會出問題的。我那時候已經在吃抗抑鬱的藥了,但沒人關心。你爸以為我是在作,你奶奶覺得我是閒出來的病,就連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