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了定神,在婆婆隱約的啜泣聲和林睿無措的目光中,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您好,我是葉清瀾。」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穩重,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感的男性嗓音,語氣卻透著一絲罕見的急切和讚賞。
「葉小姐,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是傅雲深,棲雲設計的負責人。你提交的『聽竹』民宿方案,我們內部反覆評估後,認為極其出色,尤其是將傳統東方美學與現代居住體驗融合的理念,以及你在材料選擇和光影設計上的巧思,正是我們一個至關重要的新項目所急需的!」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翻閱什麼,聲音里的熱度透過電波傳來。
「更巧合的是,我們最大的投資方,顧氏家族的代表,顧老先生,不久前偶然看到了你方案的局部效果圖,他對其中蘊含的『竹韻禪心』意境讚不絕口,指名希望由你來主導他在雲溪古鎮的頂級私宅改造項目!葉小姐,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顧老在業界……」
傅雲深後面的話,我有些聽不真切了。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只有幾個關鍵詞在轟鳴:棲雲設計、傅雲深、顧氏家族、顧老先生、指名、頂級私宅、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穿過書房並未關嚴的門縫,看到客廳里,婆婆正對著手機哭得肩膀聳動,嘴裡反覆念叨著「要回老家」。林睿站在她旁邊,試圖安慰,卻滿臉疲憊和無奈。
電話里,傅雲深的聲音清晰而充滿力量:「……顧老行事低調,但眼光極高,他能看重你的設計,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認可。項目預算非常充裕,設計費會是行業頂格,而且,這將是奠定你在業內地位的里程碑!葉小姐,我們必須儘快見面詳談,顧老那邊希望儘快啟動。你看明天上午……」
我的呼吸微微屏住。
雲溪古鎮的顧氏私宅項目?那個傳說中連頂尖大師都難以叩開門的項目?顧老先生……指名……我?
巨大的、不真實的機會像潮水般湧來,瞬間衝垮了今晚所有關於家長里短、經濟帳、家務事的紛爭與煩悶。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割裂成兩個部分——門內,是即將向我敞開的、璀璨奪目的職業巔峰和無限可能;門外,是仍在泥沼中糾纏的、令人窒息的家長里短和婆婆「要回老家」的哭訴。
我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
傅雲深還在等待我的答覆。
婆婆的哭聲隱約可聞。
林睿投來困惑又擔憂的一瞥。
我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道:
「傅總,非常感謝您和顧老的賞識。關於雲溪古鎮的項目……」
「……關於雲溪古鎮的項目,我非常有興趣。明天上午我可以安排時間,具體地點您定就好。」
我穩住微微發顫的指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專業而冷靜。電話那頭的傅雲深似乎鬆了口氣,語氣更加熱絡。
「太好了!那明天上午十點,棲雲設計事務所,我們詳談。地址我稍後發給你。葉小姐,請務必準備好,顧老很期待與你的會面。」
「好的,傅總,明天見。」
掛斷電話,耳畔似乎還迴響著傅雲深那句「千載難逢的機會」和「顧老指名」。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巨大驚喜和強烈振奮的情緒衝擊著我,幾乎讓我暫時忘卻了客廳里還在持續的壓抑啜泣。
我握著手機,在書房門口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才推門走出去。
客廳里,婆婆周秀英還坐在沙發上,拿著紙巾抹眼淚,聲音倒是低了下去,變成了斷續的抽噎和對電話那頭的絮叨:「……我就是心疼小睿,攤上這麼個厲害的媳婦……家裡是一點地位都沒有了……算帳,跟我算得清清楚楚……」
林睿蹲在她旁邊,一臉疲憊和無奈,看到我出來,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愧疚,也有不知所措。
婆婆見我出來,立刻挺直了背,但眼圈還是紅的,瞪著我,語氣硬邦邦卻難掩那一絲外強中乾:「電話打完了?又是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工作』?深更半夜的,像什麼樣子!」
若是半個小時前,這話或許還能刺痛我。但現在,我的心情已然不同。我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走到茶几旁,拿起我的平板電腦,將螢幕轉向他們。上面還停留著我展示的「三天時間與價值對比圖」。
「媽,」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剛才與傅雲深通話時殘留的專業氣場,「剛才的電話,是棲雲設計事務所打來的。」
林睿愣了一下:「棲雲?是那個很有名的……」
「對,就是業內頂尖的棲雲設計。」我接過話頭,目光落在婆婆有些茫然的臉上,緩緩道,「他們看了我前段時間投的一個民宿設計方案,很滿意。而且,他們最重要的投資人,一位姓顧的先生,看到了我設計中的一些細節,非常欣賞。」
我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地傳遞出去。
「這位顧先生,邀請我主導他在雲溪古鎮的一座私人宅院的整體改造設計項目。」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連婆婆的抽噎聲都停了。她可能不懂「棲雲設計」在業內的分量,但「最重要的投資人」、「私人宅院」、「整體改造設計」這些詞,組合在一起,自有一種不容小覷的分量。更何況,我語氣中的鄭重其事,是她這三天來從未聽到過的。
林睿率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驚喜:「真的?!清瀾!這是……這是大機會啊!棲雲的項目,還是投資人指名!太厲害了!」 他是做技術的,對行業頂尖事務所的名頭和這種「指名」邀請意味著什麼,比婆婆清楚得多。
婆婆看著兒子毫不掩飾的激動,又看看我平靜卻隱隱透著光亮的眼睛,張了張嘴,似乎想習慣性地貶低幾句,比如「不就是畫幾張圖」、「能有多大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或許不懂設計,但她懂得看人臉色,懂得分辨什麼是「小事」,什麼是連兒子都為之動容的「大事」。
「那……那又怎麼樣?」她最終嘟囔了一句,氣勢卻弱了不止三分,「還不是要忙工作,家不顧了?」
「媽,」我收起平板,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姿態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著防禦,反而透出一種談判般的鬆弛,「我剛才跟您算帳,不是要跟您計較那點家務錢,也不是要推卸家庭責任。我只是想告訴您,我的時間、我的工作、我的專業能力,是有價值的。這個價值,不僅體現在支撐我們這個家的經濟上,更體現在它能為我、為我們家贏得尊重和更好的未來上。」
我看向林睿,他對我用力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支持。
「顧先生的這個項目,如果做好,不僅設計費可觀,更重要的是,它能極大地提升我在行業內的聲譽和地位。這意味著,以後我能接到更好的項目,有更穩定豐厚的收入,有更多的話語權和選擇權。這對我們的家庭,長遠來看,是更大的貢獻和保障。」我儘量用婆婆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婆婆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擰著紙巾。她臉上的怒氣、委屈還未完全散去,但已經開始被一種更深層次的困惑和動搖所取代。她賴以評判兒媳價值的體系——勤快、聽話、伺候丈夫公婆——在我拋出的這個突如其來的「職業機遇」面前,顯得單薄而無力。她可以無視我平時「對著電腦塗塗畫畫」的收入,卻無法輕易否定一個被「最重要投資人」「指名」的、連兒子都為之興奮的「大項目」。
「你……」她聲音乾澀,「你明天要去談?」
「對,上午十點。」我點頭,「所以,媽,今晚的晚飯,可能真的要麻煩您和林睿自己解決了。我需要時間準備明天會談的資料,這關係到我們這個家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發展可能。」
我把「家」和「未來」咬得清晰。我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將她的「小家規矩」與更廣闊的「家庭未來」聯繫到一起的事實。
林睿立刻站起來:「沒問題!老婆,你快去準備!媽,您想吃什麼?我點外賣,或者我簡單做點也行。」
婆婆看著兒子殷勤的態度,又看看我已然轉身走向書房的背影,那句「要回老家」的哭訴,堵在喉嚨里,再也喊不出來了。回去?回去跟老姐妹說什麼?說兒媳婦接到了大項目,自己因為讓她做家務耽誤她工作,所以吵著回來了?這臉往哪擱?
她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她想要「拿捏」、想要「規矩」的兒媳,其世界和能量,似乎遠超出她之前的理解和想像。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正在迅速流失。
書房裡,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才允許自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興奮過後,巨大的壓力也隨之而來。顧老先生,雲溪古鎮,頂級私宅……這些詞背後代表的要求和挑戰,可想而知。我必須拿出百分之兩百的專業和誠意。
我打開電腦,迅速調出「聽竹」民宿的所有設計資料,開始復盤、提煉其中的核心創意和東方美學元素。同時,我快速搜索關於雲溪古鎮的資料、顧氏家族的公開信息(僅限於商業和慈善層面,避免觸及隱私),試圖理解可能的偏好和項目基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