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無倫次,恐懼和無助幾乎要透過電波溢出來。
我握著手機,站在自家明亮的客廳里,窗外是靜謐的午後陽光。
一時間,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驚訝,一絲本能的擔憂,隨即是深深的疏離感,以及理智的提醒。
張鳳蘭。
那個曾經對我惡語相向,不惜動用各種手段試圖毀掉我的老人。
此刻正躺在手術室里,生死未卜。
而她的兒子,我法律上已經毫無關係的前夫,在驚慌失措下,竟然把電話打給了我。
「在哪家醫院?」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顧峰報出了醫院的名字,是雲城市一家以神經外科聞名的三甲醫院。
「我知道了。」我說,「你先冷靜,配合醫生。我……考慮一下。」
我沒有立刻答應過去。
我需要時間思考。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台。
爸爸正在修剪一盆茉莉,媽媽在客廳戴著老花鏡看書。
歲月靜好。
電話里的慌亂和恐懼,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而紛亂的世界。
去,還是不去?
從道義上講,一個老人病重,似乎應該去探望。
但從情感和個人立場上,我和張鳳蘭早已是法律上的對立面,情感上的陌路人,甚至可以說是有「舊怨」。
她的病,不是我造成的。
她的兒子,也不再是我的責任。
我去,以什麼身份?前兒媳?這個身份本身就帶著尷尬和過去的陰影。
我去,會不會讓顧峰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會不會讓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再起波瀾?
更重要的是,我父母知道了,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感到不舒服?
我陷入了沉思。
「晴晴,怎麼了?誰的電話?」媽媽似乎察覺到我的異樣,放下書走過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相告。
「顧峰打來的。說他媽媽突發腦溢血,在醫院搶救,情況危險。」
媽媽愣了一下,臉上也閃過複雜的表情。
爸爸也放下剪刀,走了過來。
「腦溢血?那……可是挺兇險的。」爸爸嘆了口氣,「人怎麼樣了?」
「還在手術,具體情況不清楚。」
「唉……」媽媽也嘆了口氣,「不管以前怎麼樣,畢竟是條人命,老了遭這罪……」
他們沒有說讓我去,也沒有說不讓我去。
只是流露出一種樸素的、對生命本身的憐憫。
我知道,我的父母,始終是善良的。
他們的態度,讓我心裡的天平微微傾斜。
我回到客廳,拿起手機。
我沒有直接打給顧峰。
而是先打給了陳律師。
「陳律師,打擾了。有件事想諮詢一下……」
我將情況簡要說明,重點詢問了我如果此刻去醫院,可能會涉及哪些法律或後續上的風險或麻煩。
陳律師很快給出了專業意見。
「蘇小姐,從法律角度,您與顧峰先生已離婚,與張鳳蘭女士之間除了已經調解結案的名譽權糾紛,並無其他法律關聯。您沒有法定的探望或扶養義務。」
「您如果出於人道主義前去探望,屬於個人道德選擇,一般不會產生新的法律義務或責任。但需要注意幾點:第一,明確您的立場和邊界,僅是探望,不做出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承諾或承擔責任的言行;第二,注意保留相關通訊記錄,避免日後不必要的糾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尊重您自己和您現下家人的感受。」
「謝謝陳律師,我明白了。」
有了法律的底線思維,我心裡安定了些。
然後,我思考了許久。
最終,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會去。
但不是以「前兒媳」的身份,也不是以「顧峰求助對象」的身份。
而是以一個知曉此事的路人,一個曾經與她有過交集、如今已釋然但尚存一絲對生命尊重的普通人,去進行一個簡短、有距離的探望。
僅此而已。
我告訴爸媽我的決定。
他們表示理解和支持。
「去看看也好,畢竟曾經是一家人。心裡放下了,怎麼做都坦然。」爸爸說。
「早點回來,別待太久。」媽媽叮囑。
我換了身簡單得體的衣服,拿上車鑰匙。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我的心緒漸漸平靜。
我不是去和解,不是去扮演救世主,更不是去重溫舊情。
我只是去面對一段過往的最後一個關聯點,然後,徹底告別。
到達醫院神經外科重症監護室外。
我看到了顧峰。
他一個人蜷縮在走廊冰涼的椅子上,雙手插在凌亂的頭髮里,肩膀微微聳動。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眼睛紅腫,滿臉胡茬,憔悴得像個流浪漢。
看到我,他眼裡瞬間爆發出一種混合著驚訝、感激、羞愧和依賴的複雜光芒。
他猛地站起來,腳步踉蹌。
「念晴……你……你真的來了……」
他的聲音哽咽,想要上前,又不敢。
「情況怎麼樣?」我保持著一步的距離,語氣平和。
「剛做完手術……醫生說……說是暫時保住命了,但出血位置不好,還沒脫離危險期,可能要昏迷一段時間,以後……以後就算醒了,後遺症也會很嚴重,偏癱,失語都有可能……」
他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像個無助的孩子。
「錢……錢也……手術費很高,後續康復更是無底洞……我把能動的錢都拿出來了,可能還不夠……」
他語無倫次地訴說著困境。
我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接話。
等他稍微平靜一些,我才開口。
「醫生有沒有說,病因是什麼?之前有沒有徵兆?」
顧峰抹了把臉,神情更加痛苦。
「醫生說和高血壓、情緒劇烈波動都有關係……我媽她……自從記者會之後,調解之後,就一直憋著氣,整天不說話,吃不下睡不著,血壓一直很高,藥也不好好吃……我勸她,她就沖我發脾氣……今天上午,不知道因為一點什么小事,突然就……」
情緒劇烈波動。
長期的鬱結、憤怒、不甘、挫敗,最終擊垮了這個固執要強的老人。
我心中瞭然。
某種程度上,這是她為自己過往行為付出的終極代價。
不是來自法律的懲罰,而是來自她自身無法排解的情緒對她身體的反噬。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我問。
「我……我不知道……」顧峰茫然地搖頭,「我只能守在這裡……工作已經請假了……錢……我再想辦法……」
「房子呢?」我問的是那套老房子。
顧峰臉色一白。
「中介在掛……但一時半會兒沒那麼快出手……而且,就算賣了,還要分……」他看了我一眼,沒說完。
還要分我之前的那部分。
即使賣了房,扣除貸款和我的份額,剩下的錢面對後續龐大的醫療和康復費用,恐怕也是杯水車薪。
這確實是現實而殘酷的困境。
但我不能,也不會介入。
「顧峰。」
我叫他的名字,讓他看向我。
「現在你是你媽媽唯一的依靠。你需要冷靜下來,理清頭緒。醫療費的問題,可以諮詢醫院是否有相關的救助政策,或者通過正規渠道尋求社會幫助。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才能照顧她。」
我的話語冷靜而客觀,不摻雜過多個人情感。
「我過來,是聽說她病重,作為一個認識的人,來看一眼。沒有其他意思。」
我頓了頓,從包里拿出一個事先準備好的、不算太厚的白色信封。
裡面裝了一些現金。
這不是賠償款的一部分,也不是借款。
僅僅是一點象徵性的、用於應急的人道主義慰問金。
數量控制在既能表達一定心意,又絕不會讓對方產生依賴或誤會的範圍內。
「這個,你拿著,或許應急能用上一點。」
我把信封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別誤會,這不是補償,也不是施捨。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一點微薄的心意。」
顧峰看著那個信封,愣住了,隨即臉上火辣辣的,羞愧難當。
他想推辭,又確實囊中羞澀。
最終,他顫抖著手,拿起信封,低下頭。
「……謝謝。」
聲音低不可聞。
「我就不進去看她了。」我看向緊閉的重症監護室大門,「你好好照顧她,也照顧好自己。我走了。」
說完,我轉身就要離開。
「念晴!」
顧峰在身後急促地叫住我。
我停下,沒有回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以前所有的事……還有今天麻煩你……」
他的聲音充滿了真切的悔恨和感激。
「都過去了。」
我輕輕說。
「往前看吧。祝你媽媽早日康復,也祝你能真正開始新的生活。」
這一次,我沒有再停留。
高跟鞋敲擊在醫院走廊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有節奏的聲音。
一步步,遠離那個充滿消毒水汽味、絕望和過往陰影的地方。
走出醫院大樓。
傍晚的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卻也格外清新。
我深深吸了口氣,坐進車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