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淺淺啜飲一口，動作優雅從容，與這間略顯凌亂的小會客室格格不入。放下杯子，他才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靜無波。
「首先，請允許我為我唐突的出現和調查道歉。」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但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直接接觸你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調查？」我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心微微一緊。
「是的。」傅沉舟坦然承認，「關於錦華苑小區，以及其周邊地塊的歷史和產權變更。我的團隊在做一些前置的調研工作，恰好查到了一個月前那套房子贈與你母親的備案記錄。順著記錄，自然找到了你，葉晚晴小姐。」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理，但信息量巨大。「你的團隊？調研？傅先生，您到底是……」
「我從事的是城市更新和歷史建築保護相關的工作。」傅沉舟給出了一個模糊但似乎可信的身份，「你可以理解為，我們會對一些有潛在價值的舊區進行前期摸底。錦華苑所在的西區老城片，在新規劃中被定位為『歷史風貌保護區與城市更新復合區域』，這意味著它不會像普通拆遷那樣推平重建，而是會進行保護性修繕、改造和部分有機更新。相應的，對原產權人的補償方案，也會與傳統拆遷有很大不同，通常更為優厚。」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穩的、仿佛在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說道：「你母親名下的那套房子，所在的3號樓，以及相鄰的1、2號樓，是建國初期蘇聯援建的紅磚筒子樓，建築形制有一定特色，在規劃草案中被建議『保留外觀，內部改造』。而樓前那片廢棄多年的老廠區空地，則被規劃為綠地和小型商業配套。因此，整個地塊的價值評估，會綜合考慮房屋現狀、地塊規劃用途以及保護修繕成本等因素。」
我聽得有些懵。這些術語離我的生活太遠了。我只抓住最核心的一點：「所以，真的會有一大筆補償？不是騙人的？」
傅沉舟似乎輕笑了一下，很淡：「騙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規劃草案雖然還未正式對外公布，但已經在相關內部會議上審議通過，消息靈通的人士已經開始行動。比如，試圖收購這些老房子。」
我立刻聯想到顧家逼迫賣房的行為，但隨即又覺得不對，他們明顯不知道這個消息。「那……大概會是多少？」問出這句話時，我聲音有些乾澀。
傅沉舟沒有直接回答具體數字，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些，畢竟用戶規則要求不能提及具體高額回報率。他只是用食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我只能說，補償的數額，會遠超這房子目前的市場價許多倍。可能是以房產置換為主，也可能有一部分貨幣補償。無論是哪種，其總價值，都足以徹底改變一個普通家庭的經濟狀況。」
許多倍……徹底改變……
這幾個字在我腦海里嗡嗡作響。我想起媽媽拿到新房產證時既欣慰又不安的表情，想起我爸念叨著「總算給你媽一個交代」時的如釋重負，更想起顧家人提起那套房子時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理所當然的索取。
諷刺，巨大的諷刺幾乎讓我笑出聲。
他們逼迫我賣掉他們眼中的「破房子」去換十八萬，卻不知道，這「破房子」即將變成他們難以想像的財富。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盯著傅沉舟，「按照你的說法，消息還沒公開，你們團隊應該趁低價收購才對。告訴我，豈不是增加了你們收購的難度和成本？」
傅沉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對我的質疑並不意外。「兩個原因。」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基於職業倫理和未來長期合作的考慮，我們更傾向於與知情且自願的產權人溝通，而不是利用信息差進行不對等交易。隱瞞重要信息可能導致後續法律糾紛，得不償失。」
「第二，」他放下手，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我個人，很欣賞你在家庭壓力下，選擇將房子歸還給母親的行為。在利益面前，能守住親情和底線的人，值得獲得應有的尊重和回報。提前告知你，是給你時間思考和準備，而不是在消息突然公開時手足無措，被各方勢力攪入漩渦。」
他的理由聽起來既專業又……帶著一絲人情味。但我依舊不敢完全相信。天上不會掉餡餅。
「我需要怎麼做？」我直接問。
「目前什麼也不需要做。」傅沉舟說，「官方消息預計會在春節後，也就是兩個月左右正式發布。屆時，會有指定的評估機構入戶勘測，街道和相關部門也會組織政策宣講。你需要做的，是保管好房產證和相關身份證明，確保你母親是唯一的合法產權人。任何關於產權的變更、抵押、買賣，在消息正式公布前，都請務必慎重，最好諮詢專業律師。」
他提到了律師，我想起了周律師。「我已經委託了律師處理我的離婚事宜。」
「明智之舉。」傅沉舟頷首，「家庭資產狀況的重大變化，往往是離婚案件中需要重點考量的部分。你的律師會幫你釐清，這部分即將產生的權益，屬於你母親的個人財產，與你的婚姻關係無關，更與你的夫家無關。」
「夫家」兩個字，他念得有些輕，卻讓我心頭一震。是啊，如果顧家知道了這個消息……
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傅沉舟淡淡道：「消息保密是暫時的。一旦公布，必然會引發關注。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尤其是，應對來自你丈夫家庭的可能反應。」
何止是可能反應。我幾乎可以預見那會是怎樣的風暴。婆婆的貪婪，公公的算計，顧雅婷的嫉妒，還有顧澤明……他會怎麼想？後悔？挽回？還是更加怨恨？
複雜的情緒翻湧上來，但很快被一種冰冷的堅定壓下。不管他們什麼反應，都與我無關了。
「我明白了。謝謝您，傅先生。」我真誠地道謝。無論他出於什麼目的，他給我的這個信息，無疑是一把關鍵時刻能保護自己和母親的利器。
「不客氣。」傅沉舟站起身，「今天談的事情，請暫時保密，包括對你的朋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門外，「並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不必要的麻煩就越少。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他指了指我手裡一直捏著的名片，「有任何相關的問題，或者遇到你無法處理的麻煩，可以聯繫我。在法律和政策諮詢方面，我也可以提供一些渠道。」
我跟著站起來，點點頭：「好的，我明白。再次感謝您。」
傅沉舟微微頷首，沒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會客室。
我站在原地，聽著外面傳來他和林薇簡短的告別聲，然後是門鈴輕響，他離開了。
直到林薇探頭進來，臉上寫滿了焦急和好奇：「晚晴？怎麼樣？那人到底是誰啊？他說了什麼？什麼價值什麼秘密？急死我了！」
我看著好友關切的臉，想起傅沉舟的叮囑，又想到林薇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人。我走上去，關上門，壓低聲音：「薇薇，接下來我說的事，你千萬不能告訴任何人，連你男朋友都不能說。」
林薇見我神色嚴肅，也緊張起來，連忙點頭：「我發誓！快說！」
我深吸一口氣，將傅沉舟的話，挑重點複述了一遍。隨著我的講述，林薇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張成了O型。
「……大概就是這樣。消息還沒公開，但應該快了。」我說完，感覺有些虛脫，坐回了沙發上。
林薇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我滴個老天爺！晚晴！你這是要發了啊！因禍得福！不對不對，是好人好報！顧家那群勢利眼，要是知道他們逼你賣的是個金礦，腸子都得悔青了吧！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眼睛亮得嚇人。
我卻笑不出來，只覺得疲憊，還有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薇薇，這不是什麼好事。錢還沒到手，麻煩恐怕就要先來了。」
林薇的笑聲戛然而止，也冷靜下來：「你說得對。顧家要是知道了，肯定像蒼蠅見了血一樣撲上來。還有，那個傅沉舟，雖然看起來不像壞人，但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就因為你把房子還給你媽？這理由……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我也懷疑。」我揉著額角，「但至少目前看來，他給的信息對我們有利。走一步看一步吧。當務之急，是處理好離婚的事，然後……等我媽身體好點，得把這事告訴她，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對對對！阿姨那邊得說，但得注意方式，別嚇著她。」林薇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晚晴，別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這邊。你現在可不是以前那個任他們拿捏的葉晚晴了！你有房子，哦不，是你媽有即將巨值錢的房子！你有我這個閨蜜！你還有……呃，那個神秘的傅先生也許也算半個幫手？總之，底氣足著呢！」
看著林薇比我還有信心的樣子，我忍不住也彎了彎嘴角。是啊，最壞也不過是離開顧家，現在，我似乎有了更多的選擇和底氣。
然而，我低估了麻煩來臨的速度。
就在我和傅沉舟見面後的第三天，我開機處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郵件時，無數條微信和未接來電提醒涌了進來，除了顧澤明的，竟然還有很多來自老家的、並不常聯繫的親戚，甚至有我爸媽的老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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