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是荒謬又可笑。周律師早有準備，出示了我這三年來承擔絕大部分家庭開銷的詳細記錄（得益於我習慣用電子支付，每一筆都有跡可循），並指出，夫妻共同生活期間的正常消費，不屬於可分割的投資性支出。至於所謂的「青春損失費」，於法無據，純屬無理要求。
法官再次嚴厲批評了顧澤明方不切實際的訴求，明確指出其父母之前的騷擾行為對婚姻破裂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勸誡其正視法律，拿出誠意解決問題。
最終，在法官的主持下，經過近三個小時的拉鋸，雙方達成初步調解意向：同意離婚；夫妻名下少量共同存款（經核實，確實不多，且大部分為我的工資結餘）平均分割；婚房及各自婚前財產歸各自所有；婚姻存續期間無共同債務；訴訟費用由顧澤明承擔大部分（因其不合理訴求導致訴訟周期延長）。
至於顧澤明最初心心念念的、我母親那套房子可能帶來的「利益」，調解書隻字未提。法律的紅線，清晰地劃定了界限。
簽下初步調解協議的那一刻，顧澤明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怨懟，有不甘，或許還有一絲後悔，但最終都化為了灰敗和頹然。他沒有說話，簽完字，匆匆離開了法庭。
我知道，我和他，和顧家，至此，在法律意義上，已經畫上了句號。只等法院出具正式的調解書。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有些刺眼。我深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冷的空氣，感覺堵在胸口三年的一團濁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恭喜。」周律師在我身邊，微笑著伸出手。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周律師，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沒有她的專業和堅持，我不可能這麼快、這麼相對順利地走到這一步。
「這是我應該做的。」周律師拍拍我的肩膀，「後續一些手續，我會跟進。你自由了，葉小姐。」
自由了。
這個詞，聽起來如此美妙，又帶著些許陌生的輕盈。
然而，生活總是充滿戲劇性。就在我以為關於房子的風波可以暫告一段落，專心等待離婚最終生效時，那個一直懸而未決的「巨變」，終於以官方的方式，轟然降臨。
三月初的一天，我正在公司處理一個策劃案，手機突然連續震動。是媽媽打來的，聲音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晚晴！晚晴！真的！是真的！街道來人了，還有拆遷辦的通知！貼出來了！我們那片，錦華苑，還有旁邊那塊地，真的要動了！保護性更新改造！徵求意見稿都貼出來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官方確認，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媽，你別激動，慢慢說。什麼徵求意見稿？怎麼說的？」
「就是……就是規劃圖，補償方案徵求意見……好幾張紙，貼在小區公告欄了！圍了好多人！聽說補償有兩種，要麼拿錢，要麼換新房！新房的位置好像還不錯！晚晴，這……這……」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難過，是巨大的驚喜和不知所措。
「媽，你和爸千萬別激動，就在家待著，誰敲門都別隨便開，尤其是陌生人或者……顧家那邊的人。我馬上請假回來！」我穩住心神叮囑。
「好好，我和你爸不出門，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我立刻向主管請假。主管似乎也聽說了什麼，看我的眼神有些複雜，但很爽快地批了假。
我趕回父母家所在的城區。還沒到錦華苑，就看到小區門口圍得水泄不通，人們臉上洋溢著興奮、期待、焦慮、算計等各種神情，議論聲沸反盈天。紅色的公告紙貼在牆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規劃示意圖。
我擠進去，仔細閱讀。傅沉舟之前透露的信息基本準確：這一片被列入「西區歷史風貌保護與城市更新項目」，採取「保護為主、改造利用、有機更新」的模式。對於居民，提供了貨幣補償和產權調換（置換新房）兩種方案，補償標準確實遠超普通拆遷，尤其對於像我家這種有明確產證、建築年代早的房屋，評估係數會上浮。
具體到我家那套60平的老房子，如果選擇貨幣補償，初步評估價是一個讓我心跳驟停的數字；如果選擇產權調換，可以在指定的幾個新建小區中選擇面積大致相當的戶型，位置和品質都比現在好太多。
巨大的驚喜之後，是沉甸甸的現實感。錢，或者房子，真的就要來了。但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更多的關注、更複雜的局面，甚至可能新的麻煩。
我護著父母回家，一路上不斷有人投來艷羨、探究的目光，熟悉的鄰居熱情地打招呼，言語間滿是恭維和打探。父母又是高興又是惶恐，一輩子老實巴交的他們，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
果然，消息正式公布的當天晚上，我的手機就被打爆了。除了各種祝賀、打探的，顧澤明的電話也再次不屈不撓地打了進來。
這一次，我沒有拉黑，而是接了起來。我想聽聽，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他還能說什麼。
「晚晴……」顧澤明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激動和悔恨，「公告……你看到了吧？真的……真的是……」
「看到了。」我平靜地說，「恭喜你們小區，哦不，是我爸媽小區，趕上好政策了。」
「晚晴！」顧澤明急急打斷我，語氣變得急促，「我們……我們能不能再談談？之前是我不對，是我爸媽糊塗！我們三年的感情不是假的！我知道你還生我的氣，我改，我都改！我們復婚好不好？以後我一定對你好，什麼都聽你的！那房子……那補償，我們可以一起規劃，好好過日子……」
聽著他這番「情深意切」的告白，我差點笑出聲。是補償方案上那串數字，讓他忽然又記起了我們「三年感情」？
「顧澤明，」我冷冷道，「法院的調解協議你已經簽了字。我們之間，除了等待正式離婚，沒什麼好談的。至於我爸媽的房子和補償，跟你們顧家，跟你，沒有任何關係。請你，還有你家人，不要再騷擾我和我的父母。否則，我不介意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證據，包括你媽威脅我的錄音，一起交給警方和法院。我想，你父親大概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惹上官司或者別的什麼麻煩吧？」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傅沉舟當初的警告，顯然顧建國領會了。
「……葉晚晴，你夠狠。」良久，顧澤明才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
「不及你們家萬一。」我回敬，然後掛斷，拉黑。這一次，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父母在傅沉舟私下介紹的、一位可靠的律師朋友的幫助下，仔細研究補償方案，諮詢專業人士，最終根據家庭實際情況（父母年邁，需要更好的居住環境和醫療保障），選擇了產權調換，置換了一套位於新區、環境優美、配套齊全的約90平米的新房，雖需補一部分面積差價，但完全在可承受範圍內，且未來升值空間更大。
選擇過程中，我們頂住了來自各路「親朋好友」的「建議」和某些所謂「投資專家」的遊說，堅持了自己的判斷。父母也從一開始的惶惑，慢慢變得踏實和喜悅，開始憧憬著在新房安度晚年的生活。
至於顧家，如同傅沉舟預言和我警告的那樣，在官方消息公布、我們明確選擇產權調換並開始辦理相關手續後，終於徹底偃旗息鼓。或許是不敢再挑戰法律和傅沉舟隱含的威懾，或許是在巨大的利益落差面前終於認清了現實。聽說，婆婆李金桂大病一場（不知真假），顧建國的生意似乎也遇到些小波折，顧澤明則變得消沉寡言。顧雅婷在朋友圈徹底沉寂了。
他們的生活如何，已與我無關。
春深時分，法院的離婚調解書正式送達。摸著那薄薄幾頁紙，我恍如隔世。
同一天，我和父母簽訂了最終的房屋置換協議。看著父母在協議上籤下名字時微微顫抖卻充滿希望的手，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塵埃，似乎終於落定。
周末，林薇非要慶祝我「雙喜臨門」——離婚成功和置換新房。她在自己的小花店裡搞了個小小的派對，只有我，她，還有她那個憨厚的男朋友。
我們吃著火鍋，喝著果汁，笑鬧著。林薇舉杯：「為我們晚晴的新生，乾杯！告別渣男，喜迎新房，走向人生巔峰！」
我們都笑了。巔峰或許還遠，但新生，確確實實開始了。
聚會快結束時，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傅沉舟發來的信息：「事情都處理妥當了？」
我走到窗邊，回覆：「基本都好了。謝謝你，傅先生，一直以來的幫助。」這句話發自肺腑。沒有他最初的信息和後續或明或暗的援手，我或許還在泥潭中掙扎。
「不必客氣。看到你處理得很好。」他很快回復，接著，又發來一條，「最近有個關於老城區更新中文化遺產保護的小型研討會，有些資料可能對你們了解置換後的小區規劃有幫助。如果你有空，不妨來聽聽。當然，令尊令堂有興趣也可以一起來。」
我看著這條信息，猶豫了一下。這顯然超出了單純的「幫助」範疇，更像是一個……邀請？
我回頭看看火鍋熱氣後笑靨如花的好友，看看窗明几淨、充滿生機的小花店，再看向窗外，城市華燈初上，一片安寧璀璨。
新的房子，新的生活，新的開始。或許，也可以試著接觸一些新的人，新的事。
過去的陰影正在褪去，未來的畫卷緩緩展開。我不再是那個困在婚姻里隱忍卑微的葉晚晴，而是經歷了背叛、掙扎、抗爭後，重新站穩了腳跟，擁有了底氣和選擇的葉晚晴。
我低頭，在手機螢幕上輕輕敲下回覆：
「好的。時間和地點是？」
發送。
晚風拂過窗台，帶來不知名花草的清香。
我知道，屬於我的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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