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這條信息，眼神微凝。
非法網貸公司？套路貸？
劉強啊劉強，你還真是作死無極限。看來，他欠的債，遠不止那些高利貸那麼簡單。這潭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
但，這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的戰場，在法庭上，在離婚協議里，在我未來嶄新的人生里。
至於劉婉一家，以及那個躺在搶救室里的劉強，他們的噩夢，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我，只是一個冷靜的，與他們劃清界限的，旁觀者。
06
劉強最終保住了一條胳膊，但醫生說，即便經過最好的康復治療，右手的功能也會受到嚴重影響，精細動作基本無法完成，算是半廢了。
高昂的醫療費，最終是岳父岳母變賣了幾乎所有金銀首飾、甚至把老房子匆忙低價抵押了出去，才勉強湊齊。劉婉也掏空了她所謂的「育兒基金」，以及這些年從我這裡以各種名義「借」走卻從未歸還的錢。
據說，手術那天，那幾個催債的混混就守在手術室外，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岳父急火攻心，心臟病真的發作了，幸好就在醫院，搶救及時，撿回一條命，但需要長期服藥靜養。岳母一夜白頭，整個人痴痴傻傻，見了人就念叨「還錢」、「報應」。
我通過一些渠道，斷斷續續知道了這些消息。心裡沒什麼波瀾，就像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略微有些唏噓的社會新聞。
我的生活，在經歷最初的震盪後，迅速回歸了正軌，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晰、堅定。
我搬離了短租公寓，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個整潔的一居室。每天按時上下班，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那個差點讓我累出胃出血的項目，在我的主導下圓滿收官，拿下了年度大單。總監在慶功會上拍著我的肩膀，暗示年底晉升有望。
我開始去健身房，請了私教，看著鏡子裡逐漸清晰的肌肉線條和不再油膩的臉，感覺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周末，我會去圖書館，或者參加一些行業沙龍，認識了一些新朋友，視野也開闊了不少。
王律師那邊進展順利。儘管劉婉家遭遇變故，但在確鑿的證據面前，尤其是劉強購房款中涉及非法網貸資金的線索被拋出後（我們並未直接提交，但作為一種潛在的威懾），劉婉和她父母的抵抗意志迅速瓦解。他們再也經不起任何額外的風波了。
離婚訴訟在法院的主持下，轉向了調解。
調解室里，我再次見到了劉婉。
不過一個月的光景，她像是老了十歲。曾經精心保養的臉龐失去了光澤，眼袋浮腫，眼神空洞，穿著一件半舊的呢子外套，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她父母沒有來，或許是沒臉來，或許是來不了。
王律師坐在我身邊，面前擺著厚厚的文件。
劉婉的代理律師是個看起來剛入行不久的年輕人，顯得有些緊張。
法官是個面目慈祥但眼神銳利的中年女性，她看了看我們雙方，開口：「關於原告陳海先生與被告劉婉女士的離婚糾紛，雙方是否同意離婚？」
「同意。」我平靜地說。
劉婉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都微微蹙眉，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同意。」
「好。」法官點點頭，「那麼，爭議焦點在於夫妻共同財產的分割，以及原告主張的，因被告隱匿、轉移財產及偽造簽名製造債務所要求的賠償。請雙方出示證據並陳述意見。」
王律師從容不迫地開始陳述，將我提供的證據複印件一一呈上：偽造的抵押合同、劉強購房記錄、劉婉銀行流水（顯示大額資金流向劉強及其父母）、與律師諮詢的關於債務認定的記錄、以及那次咖啡廳談話中，劉婉承認知情並參與的錄音（關鍵部分）……
證據鏈清晰，邏輯嚴密。
劉婉的律師試圖辯解，說劉婉也是「被蒙蔽」、「受父母脅迫」，購房是「家庭內部資助」，抵押貸款是「為了家庭投資」等等，但在鐵證面前，這些辯駁顯得蒼白無力。
當王律師提到「劉強先生部分購房款來源涉嫌非法，可能涉及刑事犯罪，我方當事人保留進一步追究相關責任人法律責任的權利」時，劉婉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她怕了。她怕我真的把劉強，甚至把她和她父母，都送進去。
法官聽完雙方陳述，又仔細查看了證據，沉吟片刻，看向劉婉：「被告，對於原告提交的證據，你是否有異議？對於原告陳述的事實，你是否承認？」
劉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頹然地垮下肩膀，眼淚無聲地滾落，啞聲道：「沒……沒有異議。我……我承認。」
「鑒於被告對主要事實無異議，且存在隱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以及偽造原告簽名辦理巨額貸款，該貸款實際用於被告弟弟個人消費的行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法官語氣嚴肅，「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條，以及相關司法解釋，在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對隱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一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同時，因一方偽造夫妻共同債務，企圖侵占另一方財產的，在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對該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法官頓了頓，繼續道：「結合本案具體情況，本院認為，原告主張多分夫妻共同財產，並要求被告承擔相應賠償責任，於法有據，應予支持。現進行調解。原告方，你們的調解方案是？」
王律師遞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草案。
核心條款如下：
1. 雙方自願離婚。
2. 夫妻共同財產：目前居住的XX小區X棟XXX室房產（已被抵押），歸原告陳海所有。該房產尚未還清的銀行貸款（即那筆偽造簽名的300萬抵押貸款）及其產生的所有利息、罰息等，全部由被告劉婉個人承擔，負責清償。鑒於該房產市值約為350萬，扣除剩餘貸款本金約295萬及預計相關費用，其凈值部分，鑒於被告重大過錯，全部歸屬原告，作為對原告的補償。
3. 夫妻共同債務：除上述由被告承擔的抵押貸款外，雙方婚姻關係存續期間無其他共同債務。任何一方名下的其他債務，由負債方自行承擔。
4. 其他：各自名下存款、物品歸各自所有。雙方婚姻關係存續期間，被告轉移至其弟劉強名下用於購房的款項，原告保留依據相關法律另行主張的權利。
5. 賠償：被告劉婉因隱匿、轉移財產及偽造債務，給原告造成精神損害，自願一次性賠償原告精神損害撫慰金人民幣10萬元（鑒於其目前經濟狀況，可分期支付，但需在協議中明確還款計劃）。
劉婉看著那份協議草案，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尤其是看到房產歸我、300萬債務由她承擔、還要賠償我10萬精神損失費時，她的呼吸都急促起來。
「不……這不行……」她搖著頭，眼淚流得更凶，「房子……房子我也出了一半首付的！貸款……300萬我怎麼可能還得了？還有10萬……我現在哪裡還有錢？陳海，你這是要逼死我！爸還在住院，媽也病了，劉強那個樣子……我哪有錢啊！」
她的律師也在旁邊幫腔，說這樣的條件過於苛刻，被告無力履行，希望降低賠償金額，或者對債務承擔和房產分割進行調整。
王律師早有準備，不急不緩地回應：「法官，我方當事人提出的方案，是建立在法律框架和事實基礎上的。被告的過錯行為，不僅嚴重損害了我方當事人的財產權益，更對其精神造成了巨大傷害。300萬貸款是因被告欺詐行為產生，理應由其承擔後果。至於被告所稱的家庭困難，並非我方當事人造成，亦不能成為其逃避法律責任的藉口。如果調解不成，我方堅持訴訟請求，並準備就劉強購房款中涉及的非法資金問題，向有關部門舉報反映。」
「舉報」兩個字，像兩根針，狠狠扎在劉婉最敏感的神經上。她驚恐地看著王律師，又看看我，最後看向法官，臉上血色盡失。
法官看向劉婉，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壓力：「被告，原告方的方案，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腳的。如果本案判決，結果可能對你更為不利。調解，是給你一個相對靈活處理的機會。你要考慮清楚，是接受這個方案，儘快了結此事，開始新的生活，還是堅持訴訟，面對可能更加嚴重的法律後果和不確定的判決結果？而且，訴訟周期漫長，這期間，你名下的債務利息會不斷累積，你個人的徵信也會受到影響，甚至可能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影響你今後的工作、生活，包括你父母的醫療報銷等。」
法官的話，句句敲在劉婉的痛點上。徵信、失信被執行人、父母的醫療報銷……這些都是她現在無法承受之重。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痛哭失聲。那哭聲里有悔恨，有絕望，更多的是走投無路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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