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望向癱在地上的陳靜。
她還在哭。
身體蜷縮著。
肩膀一抖一抖的。
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哭什麼
趙志剛心頭的怒火再也壓不住。
聲音乾澀而暴躁。
「現在哭有什麼用老太太心裡已經完全不向著你了
他走過去。
一把把陳靜從地上拽起來。
「你看看你這樣子不就是幾句難聽話嗎她是你媽怎麼可能真的不管你
陳靜被他拉得踉蹌一下。
撞到牆上。
嗚咽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
眼白里布滿血絲。
那張本該精緻的臉此刻顯得無比憔悴狼狽。
「她要把房子給陳婷。」
陳靜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帶著刺骨的恐懼和緊張。
那根本不是個疑問句。
趙志剛心頭一緊。
臉色也跟著陰沉下來。
「她敢
「她怎麼不敢
陳靜忽然露出一絲苦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
「她今天把話說得那麼絕明顯是早就計劃好的。」
「她不要我了她只要陳婷。」
「不可能
趙志剛脫口而出。
「那套老房子,當年買的時候,我也出過三萬憑什麼全給陳婷?
這句話像一把火柴。
點燃了陳靜心裡最後的理智。
羞辱、憤怒。
還有被算計戳破後的難堪。
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體面。
她猛地推開趙志剛。
轉身奔向門口。
「我一定要問清楚!今天必須要個說法
趙志剛沒有攔她。
緊跟著沖了出去。
陳舊的樓道里瀰漫著昏暗的光。
空氣里夾雜著塵土的味道。
林秀芬正拉著陳婷的手。
緩緩往下走。
她們的身影在樓道口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
!
陳靜的喊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尖銳而刺耳。
林秀芬停下腳步。
陳婷回望。
臉頰還掛著淚水。
雙唇輕微顫動。
「姐......
陳靜幾步衝上前。
一把揪住林秀芬的手臂。
指甲狠狠扎進母親瘦削的胳膊里。
「您要去哪兒?今天必須給個交代
趙志剛也追了下來。
站在陳靜身後。
仿佛一道屏障。
把母女三人堵在狹窄的樓梯拐角。
林秀芬終於緩緩轉身面對他們。
她凝視著自己的大女兒。
看她憤怒扭曲的臉龐。
眼裡沒有一絲波動。
只有如深淵般無底的灰暗。
「放開我。」
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可動搖。
「我不放!
陳靜情緒徹底失控。
「您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女兒
話音剛落。
趙志剛立刻附和。
,您別逼陳靜了。」
「她也是為您好,怕您被陳婷騙了。」
「陳婷一個月才掙多少錢?她憑什麼養您
陳婷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她望著姐姐和姐夫。
仿佛第一次看陌生人。
「姐夫,我從來沒想要媽的錢......
「閉嘴!
陳靜猛地甩開母親。
轉身對著陳婷怒吼。
「這裡輪得到你說話?你沒本事就只會裝可憐博同情對不對
「沒本事?
陳靜仿佛聽到世上最大的笑話。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吼道。
!您睜大眼睛看看我拼死拼活工作嫁得好讓您在親戚面前有面子我錯了
「要不是我逢年過節給那些親戚送禮,誰還記得您要不是我老公有人脈家裡有事誰會幫忙
「您現在住的這房子,每次有人來我都覺得丟人可我還是回來了我給您錢只想讓您過得好點這難道不是孝順
「陳婷呢?她除了有時間陪著您她還能給您什麼您把錢和房子都給她那不是白白浪費扔進無底洞嗎
樓道里。
有鄰居家的門開了一條縫。
又迅速關上。
那些刻薄而理直氣壯的話。
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
在狹小的空間裡不停划過。
她想爭辯。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秀芬看著狂亂失控的大女兒。
一直沉默不語。
直到陳靜喊得嗓子沙啞。
雙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
林秀芬才終於動了。
她從肩上卸下那個陪伴多年的舊帆布包。
拉開拉鏈。
陳靜和趙志剛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猜測著她要做什麼。
林秀芬從包里掏出兩本舊舊的存摺。
還有一個用厚厚塑料袋包裹著的文件夾。
她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啪!
她把那兩本存摺和文件夾狠狠拍在樓梯轉角的水泥扶手上。
清脆的響聲在樓道里迴蕩。
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扶手上積累的灰塵被震得紛紛揚揚。
伴隨著透過窗戶的光線。
宛如一場無聲飄落的雪。
陳靜和趙志剛的呼吸為之一滯。
林秀芬伸出乾瘦的手指。
先指向其中一本發黃的存摺。
「我不需要你幫我撐什麼面子。」
她聲音不大。
卻如釘子般。
字字釘進陳靜和趙志剛的耳膜。
「我教了三十八年書,這是我的退休工資卡養老金每月準時到帳我一分沒亂花。」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本存摺上。
「這本,是你爸去世後單位發的撫恤金還有我們以前攢下的一些錢。」
「我一個子兒都沒動。」
「兩本加起來,有四十六萬。」
「這筆錢夠我養老,夠我看病也能留給婷婷做念想。」
趙志剛的喉結上下滾動。
話到嘴邊卻一句說不出來。
陳靜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本存摺。
仿佛要盯出兩個窟窿。
四十六萬。
這個數字如同一座大山。
轟然壓下來。
把她先前那些所謂「孝順」和「施捨」的念頭。
碾得粉碎。
林秀芬拿起那個包裹嚴實的文件夾。
一頁頁地展開。
裡面竟然是——
一份遺囑。
一份公證過的遺囑。
還有一份房產證複印件。
陳靜和趙志剛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是什麼?
陳靜的聲音在顫抖。
林秀芬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翻開遺囑的第一頁。
上面是她和已故丈夫的名字。
日期是六年前。
就在丈夫去世前三個月。
「這是我和你爸一起立的遺囑。」
林秀芬的聲音很平靜。
「那時候你爸身體就不好了,我們商量著得把事情安排清楚。」
她的手指指向遺囑上的一行字。
「這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我們名下所有財產,包括老房子包括所有存款。」
「在我去世後,全部由陳婷一人繼承。」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
在狹小的樓道里炸響。
陳靜身體猛地一晃。
差點站不穩。
!這不可能
她尖叫起來。
「那房子我也有份!當年裝修的錢我出了一半
林秀芬看著她。
眼神冰冷。
「你出了多少,我心裡有數。」
「當年裝修花了十二萬,你出了三萬說是給我們的孝敬。」
「可那三萬,是我和你爸借給你買車的錢。」
「你用我們的錢,
「你以為我不知道?
陳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嘴巴張了張。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志剛在旁邊臉色鐵青。
他猛然想起當年那筆錢的事。
當時陳靜跟他說。
那是她自己攢的私房錢。
竟是從父母那兒借的。
「而且。」
林秀芬繼續說道。
「這份遺囑已經在公證處做了公證。」
「律師見證。」
「法律效力完全有效。」
她把文件夾合上。
重新放回包里。
,不管你們今天鬧成什麼樣。」
「不管你們有什麼想法。」
「這些錢,這些財產都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陳靜的身體搖搖欲墜。
她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
母親都沒有要跟她商量的意思。
一切早就安排妥當。
六年前就安排好了。
而她。
這六年來。
還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是家裡的頂樑柱。
覺得母親離不開她。
原來只是個笑話。
......
她的聲音已經哭啞了。
「您真的這麼狠心?
「我真的在您心裡,就這麼不如陳婷
眼裡終於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這不是狠心不狠心的問題。」
「也不是你不如她的問題。」
「而是。」
她停頓了一下。
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當我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守在我身邊的是她。」
「當我老得走不動路的時候,扶著我的也會是她。」
「當我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握著我手的還是她。」
,這些東西留給她天經地義。」
說完這句話。
林秀芬不再看陳靜。
她轉身拉起陳婷的手。
一步一步往樓下走去。
陳婷回頭看了姐姐一眼。
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但最終。
她還是跟著母親走了。
樓道里。
只剩下陳靜和趙志剛兩個人。
還有那盞昏暗的聲控燈。
漸漸熄滅。
黑暗吞沒了一切。
尾聲
三個月後。
新房子裝修好了。
客廳的牆刷成了溫暖的米白色。
陽台封了起來。
擺了一張藤編搖椅。
還種了幾盆綠蘿和吊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