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女的把孩子打了,跑了。但錢還在,利滾利,越滾越多。到我哥認識你的時候,已經滾到五十萬了。」
「五十萬?」蘇念的聲音都變了。
陳佳麗點點頭。
「我媽瞞著這事,到處借錢。跟親戚借,跟高利貸借。你們結婚的時候,那三十萬拿去還了一部分,但還有二十萬沒還上。」
蘇念坐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五十萬。
周源欠了五十萬。
三年了,她一點都不知道。
「後來呢?」
「後來……」陳佳麗咬了咬嘴唇,「後來我爸住院那回,我媽又借了錢。說是住院費,其實也是拿去還債的。我爸的病是拖的,早就有問題了,一直沒錢治。」
蘇念想起周建設那張蠟黃的臉,想起他出院那天欲言又止的樣子。
那個老人,什麼都知道。
「那現在呢?那二十萬還沒還上?」
「沒。」陳佳麗說,「利滾利,又滾到快三十萬了。高利貸的人天天堵門,我媽沒辦法,才想著來找你媽借錢。」
蘇念沉默了。
她想起張桂香在電話里說的「看在恬恬的份上」。
看在恬恬的份上?
他們什麼時候把恬恬當過孫女?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蘇念問。
陳佳麗抬起頭,看著她。
「因為我不想我媽再害人了。」她的聲音有點抖,「她害了我哥,害了你,害了恬恬。我不想她再害下去。」
蘇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女人,曾經是她最討厭的人。賭錢,欠債,讓哥哥還。可現在,她坐在這兒,告訴蘇念真相。
「你呢?」蘇念問,「你那些賭債,真的還清了嗎?」
陳佳麗低下頭。
「還清了。我哥幫我換的。但那之後,我沒再賭過。我找了個工作,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多。慢慢還我哥的錢。」
蘇念不說話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恬恬的小臉上。她動了動,翻了個身,繼續睡。
陳佳麗看著恬恬,眼眶又紅了。
「蘇念,我……我能抱抱她嗎?」
蘇念看著她,沉默了半晌,最後點了點頭。
陳佳麗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抱起恬恬。恬恬在她懷裡動了動,睜開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眼繼續睡。
陳佳麗抱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恬恬,姑姑對不起你。姑姑不是人……」
蘇念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8
陳佳麗走了之後,蘇念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她想了很多事。
想周源,想張桂香,想周建設臨終前那複雜的眼神。
想那五十萬的債,想那些瞞著她的日日夜夜。
她想起周源每次接老家電話時的表情,那種焦慮、緊張、害怕。那不是因為擔心父母,而是因為擔心債主找上門。
她想起周源說「我沒辦法」時的樣子。他是真的沒辦法。被高利貸追著,被母親逼著,被妹妹求著。他一個人扛著五十萬的債,還要裝作沒事人一樣,跟她談戀愛,跟她結婚。
她想起那一年之約,他拚命加班,拚命攢錢。他是真的想還那三十萬嗎?還是想攢錢還他自己的債?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男人,她從來就沒真正看懂過。
晚上,媽媽從廚房出來,看到她坐在那兒發獃。
「念念,那女的走了?」
「嗯。」
「她來幹什麼?」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把陳佳麗說的話告訴了媽媽。
媽媽聽完,半天沒吭聲。
最後,她嘆了口氣。
「念念,這人哪,有時候說不清。你恨他們吧,他們也有可憐的地方。你同情他們吧,他們又做了那麼多錯事。」
蘇念沒說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媽媽問。
蘇念搖搖頭。
「不知道。」
9
春節快到了。
街上開始掛紅燈籠,超市裡循環播放著恭喜發財的歌曲。蘇念推著恬恬去買年貨,恬恬已經半歲了,坐在嬰兒車裡,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恬恬,看,燈籠,紅紅的。」蘇念指著路邊的燈籠說。
恬恬咿咿呀呀地回應,小手揮舞著。
蘇念笑了。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結婚、被騙、懷孕、離婚、真相。好像把一輩子的事都經歷了一遍。
但看著恬恬的笑臉,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有女兒就夠了。
別的都不重要。
大年三十那天,蘇念一家圍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恬恬躺在嬰兒床里,睡得正香。媽媽包了餃子,爸爸開了瓶紅酒。
「念念,新的一年,咱們好好過。」爸爸舉起酒杯。
蘇念點點頭,舉起杯子。
「嗯,好好過。」
窗外,煙花綻放在夜空中,五顏六色,絢麗多彩。
蘇念看著那些煙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她會好好的。
10
正月十五那天,蘇念收到了一條微信。
是周源發的。
只有一句話:念念,對不起。
蘇念看著那五個字,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回什麼呢?沒關係?我原諒你?還是問他還欠多少錢?
最後,她什麼都沒回,把手機放到一邊。
恬恬醒了,在嬰兒床里哼哼。蘇念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恬恬,媽媽在呢。」
恬恬看著媽媽,咧開嘴笑了。
蘇念也笑了。
過去的就過去吧。
她還有女兒,還有爸媽,還有未來。
夠了。
第四章 離婚協議
1
春天的風吹進窗子的時候,恬恬已經會坐了。
蘇念把女兒放在鋪了軟墊的地上,小傢伙就穩穩噹噹地坐在那裡,手裡抓著一個搖鈴,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肉嘟嘟的小臉上,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
媽媽在旁邊擇菜,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外孫女,臉上全是笑。
「念念,你看恬恬,多乖。」
蘇念點點頭,心裡卻有點恍惚。
周源那條微信之後,再沒有消息。
她也沒回。
這樣就好。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各過各的,互不打擾。
四月的時候,蘇念開始找工作。之前的廣告公司已經回不去了,她辭職的時候說是個人原因,但同事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小城市的圈子就這麼大,誰家出了什麼事,用不了幾天就傳遍了。
媽媽勸她別急,在家多陪陪孩子。但蘇念閒不住。每天待在家裡,腦子裡總是亂糟糟的,想東想西。出去上班,至少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面試了幾家公司,最後去了一家做婚慶策劃的小公司。工資不高,但離家近,老闆也是個年輕女人,說話爽快,見面就拍板定了。
「蘇念是吧?我看過你的簡歷,之前在廣告公司做過文案,挺好。我們這兒正缺個寫手,寫寫婚禮主持詞,寫寫宣傳文案。試用期三個月,沒問題吧?」
蘇念點頭:「沒問題。」
就這樣,她重新開始了上班的生活。
每天早上把恬恬交給媽媽,坐三站公交去公司。下午五點半下班,正好趕回去喂恬恬晚飯。周末陪女兒,偶爾跟大學室友吃頓飯。
日子就這麼過著,平淡如水。
2
五月的第一個周末,蘇念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蘇念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李斌,周源的同事。以前咱們一起吃過飯,你還記得嗎?」
蘇念愣了一下。
李斌。周源那個公司的合伙人。他們確實一起吃過飯,兩三次吧,都是公司聚餐的時候。李斌話不多,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記得。有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蘇念,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蘇念的心提了起來。
「什麼事?」
「周源他……出事了。」
蘇念愣住了。
「出什麼事了?」
「他被人打了。」李斌的聲音有點低沉,「前幾天晚上,下班回家的時候,在小區門口被人堵了。打了悶棍,腿斷了,現在在醫院躺著。」
蘇念覺得腦子嗡的一下。
「怎麼回事?誰打的?」
「應該是高利貸的人。」李斌說,「我也是剛知道,他之前欠了不少錢。這幾年一直在還,但好像沒還清。那些人來公司找過他幾次,我們都不知道……」
蘇念握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現在在哪家醫院?」
「市三院,骨科病房。你要不要去看看?」
蘇念沉默了。
去還是不去?
離婚了,他就是陌生人了。陌生人的死活,跟她有什麼關係?
可是……
「我……我想想。」
掛了電話,蘇念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媽媽看她臉色不對,問怎麼了。她把事情說了。
媽媽聽完,嘆了口氣。
「念念,你自己拿主意。去不去都行,媽都支持你。」
蘇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周源的臉。第一次見面時他靦腆的笑,求婚時他單膝跪地的樣子,產房外他焦急等待的眼神,還有最後一次見面時他眼裡的愧疚和悲傷。
這個男人,她恨過他,怨過他,也曾經愛過他。
現在他躺在醫院裡,腿斷了。
她該去嗎?
3
第二天下午,蘇念還是去了。
她把恬恬交給媽媽,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到了市三院。
骨科病房在六樓。她坐電梯上去,在護士站問了周源的床位號,往走廊深處走。
病房是四人間的。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周源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他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臉色蒼白,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
蘇念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是該進去還是該走。
這時候,旁邊床上一個陪護的大姐看到她,問:「姑娘,你找誰?」
周源睜開眼睛,轉過頭來。
看到她的一瞬間,他愣住了。
「念念?」
蘇念走進去,在他床邊站定。
「聽李斌說你出事了,過來看看。」
周源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死了沒有。」蘇念說,聲音很平靜。
周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有點苦澀。
「還沒死。不過也差不多了。」
蘇念沒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周源開口:
「念念,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蘇念聽這三個字,聽了無數遍。每一次都是對不起,每一次都沒有改變。
「別說了。」她打斷他,「說說吧,怎麼回事?」
周源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講。
「大學畢業那年,我談了個女朋友。她懷孕了,要二十萬彩禮,還要買房。我那時候剛工作,哪來那麼多錢?就去借了高利貸。」
「後來她把孩子打了,跑了。但錢還在。利滾利,越滾越多。到認識你的時候,已經滾到五十萬了。」
蘇念聽著,心裡很平靜。這些她都已經從陳佳麗那裡知道了。
「我媽把家裡的錢都拿出來還了,還跟親戚借了一圈。但還是不夠。後來她說,讓我結婚,用彩禮和禮金還債。」
蘇念的心動了一下。
「所以,你跟我結婚,就是為了還債?」
周源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開始是。但後來……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你了。」
蘇念笑了。
那笑容有點冷。
「周源,你覺得我還會信嗎?」
周源不說話了。
「接著說。」
周源低下頭。
「結婚的時候,那三十萬拿去還了一部分。但還是有缺口。我爸住院那次,我媽又借了錢,說是住院費,其實也是拿去還債的。我爸的病是拖的,早就該治,一直沒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