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葉清。他大概迅速判斷了形勢——這裡是高雅的藝術場合,周圍是他的客戶和潛在合作夥伴,他不能失態。而且,葉清怎麼會在這裡?她一個家庭主婦,來畫廊做什麼?
電光石火間,顧辰做出了決定。他不能承認葉清的身份,那會讓他陷入極其被動和尷尬的境地,尤其是在「薇」面前。他臉上重新堆起社交性的笑容,但那笑意未達眼底,聲音刻意提高,帶著一種清晰的、想要劃清界限甚至帶著點輕蔑的語氣,對身旁的客戶和「薇」說道:
「哦,沒什麼,好像是我家以前請過的一個小時工。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了。」
小時工。
三個字,清晰無比地砸在安靜的畫廊里,砸在周圍幾個人好奇的目光中,也狠狠地砸在葉清的心上。
她看著顧辰,看著他那副故作陌生、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薇」臉上瞬間瞭然繼而浮現的那抹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和憐憫笑容,看著周圍那些或探究或看戲的眼神。
八年的婚姻,八年的付出,八年的隱忍,最終,在他的口中,在這樣一個場合,輕描淡寫地歸結為「以前請過的一個小時工」。
所有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一種奇異的、冰冷的清醒。先前那些緊張、慌亂、無措,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清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她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唇角,不是笑,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她沒有如顧辰預料的那樣驚慌失措、羞愧遁走,也沒有失態地質問或哭鬧。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顧辰隱隱帶著威脅和警告的眼神中,葉清緩緩地,從她那箇舊手提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
葉清從那個略顯陳舊的皮質手提包里,緩緩拿出的,並不是顧辰預想中任何可以讓她「難堪」或「失態」的東西。
那只是一部手機,她用了很多年的舊款手機。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優雅。指尖划過螢幕,解鎖,點開相冊,找到那個加密文件夾,輸入密碼。整個過程,在周遭近乎凝滯的詭異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然後,她將手機螢幕轉向顧辰,以及他臂彎里那個瞬間變了臉色的「薇」,還有旁邊幾位面露好奇與探究的客戶。螢幕的冷光,映照著她平靜無波的臉。
螢幕上,是放大的、清晰無比的轉帳記錄截圖。備註為「薇」的帳戶,那些5200、13140、8888、20000……的數額,以及下面附著的、顧辰與「薇」之間那些露骨的、親昵的對話片段,像一排排無聲的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能看到的人眼前。
「辰哥,人家看上的新款包包……」
「買!連結發我。」
「謝謝親愛的,最愛你了!」
「寶貝,新車首付還差一點,先給你應應急。」
最後一張截圖,甚至就是「薇」站在那輛白色新車旁笑靨如花的照片,以及顧辰那句「我的寶貝配得上最好的」。
畫廊里原本低低的交談聲、輕柔的音樂聲,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空氣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葉清舉著的手機上,然後又迅速轉向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精彩紛呈的顧辰,以及他身邊那個已經鬆開手、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血色盡褪的「薇」。
顧辰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萬萬沒想到,葉清手裡竟然有這些!她什麼時候看到的?她怎麼拿到的?這個平時看起來溫順沉默、只關心柴米油鹽的女人,竟然暗中查了他的帳,還拍了下來!巨大的震驚和被當眾拆穿的羞惱,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葉清!你胡鬧什麼!」他猛地低吼一聲,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尷尬而有些變形,伸手就想奪手機,「把手機給我!誰讓你偷看我東西的!」
葉清手腕一沉,輕鬆避開了他有些慌亂的手。她的身高不及顧辰,但此刻背脊挺直,目光清亮,竟隱隱有種不容侵犯的氣勢。
「偷看?」葉清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豎著耳朵的每個人都聽清楚,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顧辰,我是你的合法妻子。你帳戶里那些屬於我們夫妻共同財產的錢,一筆筆轉給這位……『薇』小姐,用於買車、買包、各種消費。我作為妻子,了解一下家庭資產的不明流向,有什麼問題嗎?」
「夫妻共同財產」幾個字,她說得清晰而堅定。
顧辰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葉清:「你……你血口噴人!什麼共同財產!那是我賺的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一個靠我養著的家庭主婦,懂什麼!」
「我是不太懂你那些大生意,」葉清點點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但我懂一點基本常識。婚姻存續期間的收入,是夫妻共同財產。你年薪八十萬,每月給我三千做全家開銷,我認了,是我自願為家庭付出。但你轉頭把幾十萬、上百萬轉給其他女人,顧辰,這是你所謂的『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你……」顧辰被噎得一時語塞,周圍那些客戶和合作夥伴的眼神,已經從好奇變成了玩味、鄙夷,甚至有人已經悄悄拉開了些許距離。他意識到,今天這場他精心安排、本想展示自己實力和人脈的「藝術薰陶」之旅,徹底成了鬧劇和笑話。
「薇」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她強作鎮定,扯了扯顧辰的袖子,聲音發顫:「辰哥,我們走吧……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她想把顧辰拉走,逃離這個讓她無所遁形的境地。
「這種人?」葉清的目光終於落到了「薇」身上,那目光很淡,沒有什麼激烈的恨意,卻像冰水一樣,讓「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位小姐,插足別人家庭,心安理得地揮霍別人夫妻的共同財產,買包買車的時候,就沒想過,這些錢里,也有我這個『小時工』、這個『家庭主婦』的一份嗎?還是說,你覺得用這種方式得來的東西,特別光彩?」
「你胡說!我沒有!辰哥是自願給我的!他說他早就受不了你了!你們根本沒感情了!」年輕的「薇」到底沉不住氣,在周圍目光的灼燒下口不擇言地尖叫起來。
這話一出,無異於不打自招。周圍隱隱傳來低低的嗤笑聲和議論聲。
顧辰恨不得捂住「薇」的嘴,他額頭青筋直跳,對著葉清低吼道:「葉清!你給我閉嘴!回家再跟你算帳!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的,難道不是顧先生你嗎?」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插了進來。
安姐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葉清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她臉上慣有的嫻靜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審視。她先是看了一眼葉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讚賞,也有一絲瞭然。然後,她的目光轉向顧辰,平靜地說:「顧先生,清荷畫廊是欣賞藝術、交流心得的清凈地方,不是處理私人糾紛的場所。您和這位女士的私人事務,還請移步他處解決。至於葉清……」
安姐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對在場所有人說:「她是我新聘請的畫廊助理,不是什么小時工。我很欣賞她對藝術的感知和踏實的態度。今天,她是作為畫廊的工作人員在這裡。」
安姐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顧辰臉上,也為他剛才那句「小時工」做了最有力的回擊。葉清不僅不是他隨意貶低、依附他生存的附屬品,她正在靠自己的能力,重新開始。
顧辰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精彩至極。他帶來的客戶中,一位年長些、氣度沉穩的中年男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對顧辰說:「顧總,看來你今天不太方便。我們改天再聊吧。」說完,對安姐和葉清微微頷首,率先轉身離開了。其他幾人也紛紛找藉口離開,誰也不想再待在這尷尬的是非之地。
轉眼間,顧辰身邊只剩下面如死灰的「薇」。他孤立無援地站在那裡,對著葉清憤怒卻又無計可施,對著安姐更是不敢造次。他知道,今天他不僅丟了大人,很可能還會影響到至關重要的生意。
「好,好,葉清,你夠狠!」顧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神陰鷙,「我們走著瞧!」
他狠狠瞪了葉清一眼,又嫌惡地甩開試圖再次拉住他的「薇」,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出了畫廊。
「薇」咬了咬嘴唇,看了看葉清,又看了看安姐,終究沒敢再說什麼,低著頭匆匆追了出去。
畫廊里重新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已然不同。留下的幾位真正看畫的客人,向葉清投來或同情或鼓勵的目光。葉清一直挺直的背脊,在顧辰身影消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她收起手機,轉向安姐,深深鞠了一躬。
「安姐,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安姐扶住她,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下來:「該說對不起的不是你。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她拍了拍葉清的肩膀,「先去後面休息室緩一緩,喝點水。這裡我來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