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那邊的糾纏也越來越緊。在得知顧辰可能面臨財產分割、自身難保後,「薇」徹底撕下了溫柔的偽裝,開始以「青春損失費」、「感情欺騙」等名義向顧辰索要錢財,甚至揚言如果顧辰不滿足她,就要去他公司「說道說道」。顧辰不勝其煩,兩人關係急轉直下,爭吵不斷。
內憂外患之下,顧辰的精神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他母親整天在家抱怨,不是嫌外賣難吃,就是嫌家裡髒亂,念叨著「要是葉清在就好了」,無形中又給顧辰增加了壓力。
最終,在又一次與「薇」激烈爭吵、對方摔門而去並拉黑他所有聯繫方式後,顧辰癱在冰冷凌亂的客廳沙發上,看著這個曾經被葉清打理得溫馨整潔、如今卻布滿灰塵和外賣盒的家,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絲悔意。但這點悔意,很快又被對葉清「絕情」的怨恨和對財產損失的肉痛所取代。
在律師的建議和現實的壓力下,顧辰終於同意回到談判桌,進行實質性的財產分割協商。但他仍然試圖在細節上做文章,比如儘量低估某些投資的價值,誇大婚內債務(主要是他給母親看病、買營養品等開銷,但很多並無清晰票據),並堅持現在居住的這套房產(婚內購買,但登記在顧辰一人名下,且有部分房款來自顧辰母親的資助,情況複雜)應該歸他所有,只同意給予葉清一定的現金補償,金額遠低於房產的實際價值和葉清應得的份額。
談判再次陷入僵局,焦點集中在房產和顧辰名下那些投資產品的分割上。周穎據理力爭,寸步不讓。葉清則穩坐釣魚台,一邊在畫廊努力工作,一邊跟著周穎學習相關法律知識,對自己應得的權益越來越清晰。
在畫廊,葉清也逐漸找到了自己的節奏和價值。安姐開始讓她獨立負責一些小型展覽的籌備和接待工作。她細心、周到,對畫作的解讀雖然不算精深,但足夠真誠,能打動一些真正喜歡藝術的客人。一次,她成功說服一位原本只是隨便看看的客人,買下了一位新人畫家一幅不大的作品。雖然金額不高,但安姐很高興,當月給她發了一筆小小的獎金。
葉清用這筆獎金,加上之前攢下的一點錢,報名參加了一個短期的藝術鑑賞與策展入門線上課程。她學得很認真,筆記做得密密麻麻。她知道,想要真正在這一行立足,光靠勤奮和細心是不夠的,還需要專業的素養和眼光。
生活依舊清苦。租的房子很小,她學會了用有限的預算做出營養均衡的飯菜;衣服還是那幾件,但她清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整整齊齊。她的臉上漸漸有了光彩,那是一種從內而外散發的、屬於為自己的目標而努力的神采。林薇偶爾會來看她,帶些水果零食,兩人聊聊天,說說近況。林薇說她變化很大,比以前愛笑了,眼睛裡有光了。
這天,葉清正在畫廊里核對一批即將寄出的畫作包裝,手機響了,是周穎。
「清子,有個新情況。」周穎的聲音帶著一絲嚴肅,「顧辰那邊鬆口了,同意就房產和主要投資部分,按照市價評估後進行分割,大致比例傾向於你四他六,但他提出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求你簽署一份聲明,承諾在財產分割完成後,不再以任何形式追究他『轉移財產』的責任,不向那個『薇』追索已轉出的款項,並且……不得向他的工作單位或任何第三方『散布不實言論』,也就是不能公開你們離婚的原因和他的那些事。」周穎頓了頓,「另外,關於那套房產,他同意給你折價款,但要求分期支付,期限是三年。」
葉清沉默了片刻。四六分,雖然低於法律上可能爭取到的更多比例(因顧辰存在重大過錯),但考慮到訴訟的時間成本、精力消耗以及結果的不確定性,這個比例在調解中算是可以接受。分期付款三年,雖然長了點,但如果有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保障,也能接受。關鍵是那個「封口」條件。
「他是怕事情鬧大,影響他以後的事業和再婚吧。」葉清一針見血。
「沒錯。這個條件,某種程度上,是用一部分經濟利益,換取你的『沉默』和『不追索』。從純粹的經濟利益角度看,你可能會『吃虧』,因為如果堅持訴訟,並且我們能證明他惡意轉移財產,你有可能分得更多,甚至要求賠償。但訴訟周期長,變數多,精神壓力也大。而接受調解,你可以更快拿到錢,開始新生活,並且有協議保障。」周穎分析得很客觀,「怎麼選,取決於你最想要什麼。是儘可能多的錢,還是儘快了結,擺脫過去?」
葉清走到畫廊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想起那個困在方寸之地、每月守著三千塊算計、看不到未來的自己;想起顧辰摟著「薇」時臉上的笑容;想起婆婆刻薄的指責;也想起在畫廊里,安姐鼓勵的眼神,自己成功賣出第一幅畫時的雀躍,還有在狹小出租屋裡熬夜學習時,心裡那份充實的希望。
錢很重要。她需要錢來保障自己離婚後的生活,來學習,來提升,來擁有更多的選擇權。但,比錢更重要的,是時間,是自由,是徹底告別那段令人窒息過去、輕裝前行的機會。
「周穎,」葉清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可以接受這個調解方案的比例和分期付款方式。但是,聲明的內容需要修改。我可以承諾不就離婚事宜向無關第三方進行惡意詆毀或散布不實信息,這是基本的法律和道德底線。但我不能承諾不追究他轉移財產的責任,尤其是在涉及第三者的部分。我可以同意在本次離婚財產分割中,不就已轉移至『薇』處的款項向他個人主張追回,因為我知道向『薇』追償實際操作困難。可如果未來他再有任何損害我權益的行為,或者我發現他隱瞞了其他重大財產,我保留一切法律權利。至於是否會影響他的工作,那取決於他自己的行為是否合規合法,而非我的承諾。」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另外,我需要他一次性支付首筆折價款,金額要能覆蓋我未來一年到兩年的基本生活、學習提升和可能的小型創業或投資準備。剩下的可以分期。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電話那頭的周穎安靜地聽著,末了,輕輕笑了:「清子,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考慮得很周全,既有原則,也有策略,還留有餘地。好,我會把你的意見轉達過去。顧辰現在急於『破財消災』,穩住他的事業和名聲,你的條件雖然比他的期望嚴苛,但並非沒有談判空間。等我消息。」
掛斷電話,葉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知道,距離真正的解脫,又近了一步。這不是妥協,而是權衡利弊後,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拿回屬於自己的,然後,徹底轉身,奔赴新的山海。
她回到工作檯前,繼續打包那幅畫。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在對待一個新生兒。畫作包裝妥當,貼上快遞單。目的地,是一個遙遠的城市,一個素未謀面、但願意為這幅畫作付錢的人。
她的作品,她的價值,正在以新的方式,被看見,被認可。而她的未來,也如同這幅即將啟程的畫,將要抵達一個全新的、未知卻充滿可能的遠方。
深秋的陽光透過清荷畫廊明亮的玻璃窗,灑在原木地板上,溫暖而寧靜。葉清將最後一幅參展畫作的位置調整到最佳角度,退後兩步,仔細端詳。這是一個名為「新生」的青年畫家聯展,展出的作品大多色彩明快,充滿生命力與探索精神。葉清負責這次展覽的大部分落地執行工作,從聯繫畫家、敲定作品、設計動線到宣傳文案,安姐給了她很大的信任和空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周穎發來的信息:「最終協議版本已發你郵箱,對方基本接受了你的修改意見。首期款比例和支付時間做了微調,但在你要求的範圍內。看看沒問題的話,可以約時間簽署了。」
葉清走到休息區,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郵箱。長達十幾頁的離婚協議及相關補充協議,條款清晰,權責分明。財產分割部分:現住房產歸顧辰所有,顧辰需在協議生效後十五日內,向葉清支付首筆折價款(金額足以讓她在未來兩年內無需為基本生活憂慮),剩餘部分分二十四期支付,每半年一期,直至付清。顧辰名下部分投資理財產品,雙方協商作價分割,葉清獲得相應折現。其他銀行存款、車輛等,也做了明確分割。葉清應得的份額,雖然經過了談判博弈,但已遠超她最初的預期,更重要的是,有了法律保障。
聲明部分,按照葉清的意見進行了修改,去掉了那些不合理的「封口」條款,僅就雙方在離婚後的權利義務、保密範圍等進行了合乎法律與情理的約定。
葉清逐字逐句地看完,又轉發給周穎確認了幾個細節。周穎很快回復,表示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佳方案,建議簽署。
葉清合上電腦,望向窗外。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已變得金黃,偶爾有幾片悠然飄落。時間過得真快,從她在餐廳窗外看到那一幕,到毅然搬出那個家,再到如今即將為這段八年的婚姻畫上句號,不過短短三四個月的光景。這幾個月,她經歷了震驚、痛苦、掙扎,也體驗了獨立、成長和一點點找回自我的欣喜。
最終簽署協議的地點,約在周穎的律師事務所。葉清到的時候,顧辰已經在了。他看起來瘦了些,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憊,曾經的意氣風發似乎被磨掉了很多。看到葉清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複雜,有殘留的怨憤,有一絲不甘,或許,還有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如釋重負。
葉清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外面套了一件素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在腦後低低地挽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她沒有化妝,但氣色很好,眼神平靜而堅定,整個人的狀態,與幾個月前那個蒼白沉默的家庭主婦判若兩人。
沒有多餘的寒暄,在周穎和對方律師的見證下,兩人各自審閱了最終協議,確認無誤,然後簽字,按手印。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簽完字,顧辰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協議,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生硬地吐出一句:「錢……我會按時打給你。」
葉清收起協議,放進包里,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好,按協議來就行。」
顧辰看著她這副平靜疏離的樣子,心裡那股憋悶了許久的火氣又有點往上冒,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譏誚:「你現在滿意了?拿走這麼多錢。葉清,我真是小看你了。」
葉清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徹底的平靜。「顧辰,這些不是我『拿走』的,是法律判定我應得的,是這八年婚姻里,我應得的那一部分。至於滿意不滿意,」她頓了頓,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我更滿意現在靠自己雙手吃飯、心裡踏實的生活。」
說完,她不再看顧辰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轉身對周穎微微一笑:「周律師,辛苦了。後續的事情,麻煩您跟進。」
「應該的。」周穎送她到辦公室門口,拍了拍她的肩膀,「恭喜,開始了。以後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
走出律師事務所大樓,深秋略帶涼意的空氣撲面而來。葉清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將過去八年的鬱結全部呼出。天空很高,很藍,陽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卻覺得無比舒暢。
她沒有立刻回畫廊,而是去了銀行,辦理了相關手續,將剛剛到帳的首筆折價款,按照和周穎討論過的規劃,做了安排。一部分存入定期,作為應急基金和未來可能的進修費用;一部分購買了風險極低的穩健型理財產品,確保基本的保值增值;還有一部分,她留在了活期帳戶里,作為近期生活和畫廊工作的流動資金。
做完這些,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經濟獨立,才是人格獨立最堅實的基石。這筆錢,不僅僅是錢,更是她未來選擇的底氣。
回到畫廊,安姐正在接待一位客人。看到葉清回來,安姐用眼神詢問,葉清微笑著點了點頭。安姐眼中露出欣慰,對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