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你最好是吃了後別肚子疼,本王只是還郭夫人的人情,捎帶你去西北,你若給本王添麻煩,本王會將你丟在路上。」
秦王說完就出門走了。
我撇嘴,喊著蓮兒來,一人一碗吃了冰豆沙。
吃完冰豆沙,走了三里路我就開始肚子疼,我拚命忍著,怕秦王知道後,真的將我丟在路上。
但忍了半個時辰後,實在忍不住,便藉口說曬得厲害回車裡躺著。
下馬時,秦王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覺得這一眼帶著殺氣。
我躺在車上昏昏沉沉睡著,等醒過來時,人已經在醫館。
大夫看過後,說我體寒,不宜吃生冷的東西,給我開了藥。
我尷尬地看著秦王。
秦王沒搭理我,提著藥出了醫館,蓮兒在我耳邊道,「郡主,剛才嚇死了我,王爺抱您下馬車的時候,奴婢還以為他要把您扔了呢。」
「王爺抱我的?」
「嗯。王爺看著沒什麼表情,但我覺得他很擔心您。」
秦王擔心我?
我撓了撓頭,有點不敢置信。
12。
秦王賃了一間院子,說歇一天。
我以為第二天會接著趕路,但等到中午,秦王也沒有來催我們。
我去找他,他正坐在桌案後看信,似乎攢了不少公務,桌面上堆了一疊。
看到我他停下手裡的事,「好了?」
「好了。」我笑著進去,給他行禮,「這一路給王爺添麻煩了。」
「嗯,是很麻煩。」非常直白地認同我是個麻煩。
我訕訕然,問道,「王爺,今天我們不趕路嗎?」
秦王紆尊降貴將視線從信件上挪開,重新放在我的臉上,語氣無波地道。
「本王覺得這裡風景好,打算多待一天,你要著急你先走。」
「沒有沒有,我不著急。」
我肚子其實還疼,十分想多休息一天,但怕他覺得我耽誤行程而已,他既然不著急趕路,那我回去再睡會兒。
下午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聽到院子裡有人在說話,一人道。
「王爺今天真不走嗎?府中好些事等著王爺裁奪呢。」
「不知道啊,本來沒打算回京的,也不知道突然回了,回去什麼都沒幹,就幫郭夫人捎著郡主來隆昌!」
「要不要去問問?」
「要問你問,我可不敢。」
我一個激靈醒過來,悄悄打開了一點窗戶,院子裡並沒有人。
「難道是我做夢的?」
我又回去躺著,可睡不著了,但好在肚子已經不疼了,人也精神不少了。
我喊了蓮兒進來,讓她去買了菜。
晚上我親自下廚,做了四菜一湯,都是我拿手的菜。
前世,蕭宴吃東西挑剔,家裡換了幾次廚娘,都不合他的口味,我心疼他吃不好,便開始鑽研廚藝。
我能順著蕭宴的口味做,他說幾次我做菜好吃。
飯菜擺上,我笑眯眯請秦王過來,「明天就到隆昌了,為了感謝您對我一路的照顧,我做了幾樣拿手的菜,還望您不嫌棄。」
秦王站在桌邊打量著桌上的菜,又轉頭看著我。
「你做的?」
我點頭。
「本王帶了廚娘,不需要你的感謝。倒是不知道,堂堂郡主,還親自下廚。」
他說完,視線在我手上一掃而過。
我將手藏在了身後。
這十多年我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皮膚細嫩得很,做一點事手就已經紅了。
但不好意思讓他看到,覺得我嬌氣。
「王爺要是不吃,那……那算了,您賞給下人吃吧。」
他說話不好聽,我也不想熱臉貼冷屁股,兩個人都尷尬。
我行了禮出了房。
隔壁,我聽到下午說話的一個人道,「王爺,您要是不吃,屬下吃吧,這菜看著很可口。」
「你臉很大?」秦王反問道。
說話的人委屈地退了出去。
隔壁安靜下來,沒了別的聲音。
我氣得在床上滾了兩趟,還是不服氣,他不吃我自己吃。
我忙了一下午。
但開門出去後,我便被房裡的景象驚呆了。
秦王一個人坐在桌案後,慢條斯理地吃著飯。
「王爺?」
「本王不喜浪費。」他從善如流地接著吃菜,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忍著笑回了房。
過了一會兒蓮兒道,「王爺一個人把菜都吃完了。」
「都吃完了?那麼多,他胃口還真好。」
蓮兒憂心忡忡,「王爺不會積食吧,平時看他吃得很少,今天這一頓平時三頓都吃不完。」
她剛說完,院子外就聽到秦王隔著門道,「我有事,出去一趟。」
我和蓮兒對視一眼。
秦王不會吃多了,去散步消食了吧?
13.
第二天上路,我更覺得秦王沒那麼不易接近了。
我策馬跟在他身側,問道,「王爺回京是辦事嗎?事情辦完了嗎?」
他看了一眼,說:「辦完了!」
「王爺,您的府邸和郭將軍府邸離得遠嗎?」
「不遠。」
我胡亂問著,他惜字如金,但好歹我問的每個問題他都回應了。
我心情更好了,騎著馬吹著風,覺得無比愜意。
「很高興?」他問我。
我點著頭。
「很高興,我喜歡這裡!」
「喜歡也不要久待,你總歸要回京城的。」秦王道。
「那可不一定,我已經和我爹娘說過了,來去隨我。」
秦王似乎很意外,揚眉看了我一眼。
越往北走,我發現路上討飯的人就越多,難怪他說往北不安全,不許我一個人出門。
等馬車進了泰平縣境內,我更是被驚住了。
我知道大周許多地方很窮,但因為兩世被困在內宅,說到底,不管活多久,我都是見識短淺的內宅婦人。
對於民間的窮苦,我並沒有具體的畫面。
而泰平,給了我真真切切的畫面和衝擊。
「這些人……都無家可歸了嗎?」
泰平的街上,滿街都是乞討的人,他們沿在街道兩邊,有的坐著,有的躺著,但各個都是瘦骨嶙峋,衣衫襤褸。
「嗯。去年夏天,泰平幾縣遭了大旱,冬天又逢雪災,所以有許多百姓無家可歸。」
秦王說這些,神色也有鬆動。
我想問他朝廷怎麼不管,但卻知道,朝廷賑災的事太複雜了。
一層層上報,賑災款一層層下撥,過了幾道衙門無數人的手,每過一道就會被盤剝一次,一百兩銀子,最終用到百姓身上的,不過十之一二。
出城時,有個小姑娘攔在我馬前,討饅頭吃。
秦王停下來看著我,我猶豫了一下,轉了馬頭沒理她。
四周都是乞丐,我若拿了饅頭給她,下一刻我們就會被圍住,給了一個不給其他人,就會出現混亂,甚至因為露了吃食,引來殺身之禍。
只有硬著心腸不給,才最保險。
等我們走遠,秦王道:「還以為你會心軟。」
我苦笑了一下。
「我會讓清風通知衙門在城外施粥。」秦王道。
「那我能不能出錢,買一千個饅頭送過去?」
秦王頷首,「可以!」
我趕緊讓蓮兒拿錢給清風,清風笑著接過,「小的替城中災民謝謝郡主。」
我擺著手,心裡又高興又悶。
「等去了隆昌會好一些。」過了許久,秦王忽然道。
我一怔看向他,意識到他好像在安慰我。
「隆昌肯定不一樣,畢竟是您的封地嘛,呵呵。」
秦王忽然道,「你既想長住,倒是可以做點事,隆昌和京城不同,女子也不僅限於內宅。」
我知道,我聽小姑姑說過。
所以我才想要來這裡。
我點頭道,「好,我認真想想。」
又走了三個時辰,我們擦著天黑入的隆昌。
一入隆昌城,就聽到我小姑姑的聲音。
「婉寧!」
她一路跑過來,我也迫不及待掀開帘子,跳下車撲進她懷裡。
算兩世的時間,我有三十年沒有見到小姑姑了。
她只比我大七歲,在我的記憶中,小的時候每次她回來,我都會跟在她身後,爬樹下水打架罵人,她在我的印象中,像是個小太陽,永遠都暖烘烘的,熱情四射。
「哎呦哎呦,我家婉寧真的是個大姑娘了。」
小姑姑捏著我的臉,「像我,真漂亮,就是嬌了點,不過沒事,跟著我嬌不了。」
我笑著點頭。
「秦王爺,我家婉寧給您添麻煩了吧。」小姑姑笑著道。
我很羞愧,確實給他添麻煩了。
秦王看了我一眼,「沒有。」
秦王說完便帶著他的人要離開,小姑姑叮囑他,「改日請您過府吃飯啊。」
秦王有沒有應我沒聽到。
小姑姑牽著我的手,一路給我介紹隆昌的街景,這裡真的和太平完全不一樣。
百姓臉上都掛著輕鬆的笑,日子過得應該是很好的。
女子也都自然坦蕩地走在街上,各自忙忙碌碌,和京城大不相同。
「我本來打算親自回去接你的,但沒想到秦王說他正要回京,我想著敢情好,便讓他將你一起帶來了。」
我錯愕不已,想到昨天聽到侍衛的對話,難道秦王回京真的只是接我?
不可能,我和他非親非故,又不認識。
14.
安頓下來,小姑姑便帶我去騎馬,還出了關。
我真的體驗到她信中說的那樣的生活。
恣意、飛揚,仿佛世間所有的煩惱,都能在縱馬馳騁時煙消雲散。
「端王沒了就沒了,等小姑姑給你找更好的。」
小姑姑笑著道。
「我才不要成親。」
「那你做什麼?」
我一頓,想到秦王的話,「我想做點事,做些我想做的事。」
小姑姑摸了摸我的頭,「隨便你,只要你高興就好。」
歇下來,我便認真思考,我能做點什麼,現在是盛夏,西北的夏天很短,九月底就會下雪了。
秦王說,去年雪災,許多人受災無家可歸,如果今年也雪災呢?
我想辦一間善堂,收留那些需要的人,能幫一個是一個,能救一人是一人。
也不枉我再活一世。
我去找小姑姑商量,她點頭道,「我覺得可行,要不你試試?」
「您真覺得可以?」
「我真覺得可以,不過這裡是隆昌,你真要辦,還是應該問一問秦王。」
我是急性子,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既然決定了要辦善堂,我便開始謀劃,尋了地點,想好了章程,便寫成文書去了秦王府。
秦王府很大,不過倒不奢靡,我由小廝引著去了秦王的書房。
半個月沒見,秦王還是老樣子,坐在桌案後,眉眼冷峻不苟言笑。
「給王爺請安。」我進門行禮,秦王抬眸看著,「找我有事?」
我將我寫的文書給他,又說了我的打算。
「建善堂?」
我點頭,「是!來的時候那些人好可憐,我怕今年冬天又下雪……所以,想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秦王示意我坐,他垂眸讀著我的文書,沉沉問道。
「想法挺好的,但這件事想要做好,並不容易。」
「我知道,善堂不僅僅只是蓋一院子的房子,給他們容身之所,還有他們的吃喝,暫住時的安全,住進去人的生老病死……」
「有的問題,立刻能解決,有的問題,我需要時間,但肯定都能解決。」
秦王沒說話,就在我以為他要反對時,他開口道。
「此事不是小兒胡鬧,你若做不好卻又造成了不利影響,本王會追責於你。」
我激動不已,「我一定會認真去做這件事,王爺放心。」
秦王沒再說什麼,將文書遞給了我。
我轉身要走,秦王忽然喊住我,「你在這裡建善堂,是不打算回京了?」
我點了點頭,「對!王爺歡迎嗎?」
秦王看著我,「隆昌這麼大,本王歡不歡迎都不影響你留下來。」
「那不是,王爺歡迎了,我會更高興。」
我拿著文書,高高興興地走了。
身後,秦王隨了幾步,目送我離開。
我開始籌備,和小姑姑一起畫了圖紙開始蓋房子。
本來錢我打算自己出,沒想到王府給我撥了一半的款。
「王爺為什麼給我錢?」
「給你你就拿著唄,這個時候可不嫌錢多。」小姑姑笑得意味深長,「這事兒,也就你辦可以,別人想做可不容易。」
我惶惶然,似乎懂了,但下意識又不願去深想,一門心思去準備開工的事。
秋天時,房子就蓋好了,我親自帶人將家私放進去,冬天來的時候,善堂便已住滿了人。
「姐姐。」住進來的小男孩,穿著單薄的衣裳,圍著暖烘烘的爐子,將手裡的地瓜舉起來給我,「吃地瓜,剛剛烤好的。」
我蹲在他面前,接著地瓜掰了一半,「好甜。」
「是!」小男孩笑著道,「我娘說,我們今年熬不過去了,沒想到,現在不但沒凍死,還能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我摸了摸他的頭。
「郡主。」蓮兒興奮地指著外面,「送……送米糧來了。」
「誰送來的?」
我提著裙子跑出去,就看到秦王站在門外,在他身後跟著七八輛車拖著糧食。
「是給我們的嗎?」我激動地道。
「是給你們的。」秦王含笑看著我。
我激動地摸著車上的東西,「這些東西,熬過冬天完全沒有問題了。」
我有儲備,但只能到過往年,年後我會想辦法。
但現在有了秦王送來的這些,熬過整個冬天都沒有問題了。
「謝謝!」我笑著道。
「今年沒問題,明年你有什麼打算?」秦王問我。
我道,「自食其力!」
他挑了挑眉,「怎麼自食其力?」
「王爺明年就知道了!」
秦王靜靜看著我,頷首,「那本王拭目以待。」
15.
過年時,我給爹娘去了信,告訴他們我不回家過年了。
但也收到朋友的來信,才知道,良妃娘娘最終妥協了,蕭宴如願娶到了楊荷。
前世的這一年,楊荷已經入了太子府,我清楚記得,年初一,我入宮拜年時,在後宮遇到蕭宴。
他失落地看著游廊上,望著太子和太子妃相攜而來。
我那時候只是好奇他為什麼失落,如今才明白,他失落是因為,作為妾的楊荷沒有資格進宮,而他也見不到心上人。
胡思亂想了一通,我跟著小姑姑一起準備年夜飯。
「要不要喊王爺一起來?」小姑姑問我。
「王爺會來嗎?」我揉著麵糰,小姑姑笑著道,「你去喊,他肯定來。」
我跺腳,「您老拿我打趣,我倒是沒什麼,可若叫王爺聽到了,還以為我們圖謀不軌呢。」
「他巴不得你圖謀不軌。」小姑姑拿著擀麵杖,將我趕出去,「去請人來,這裡不用你。」
我去了秦王府。說了我來的目的,秦王很爽快,立刻就和我一起出門了。
我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等看到第三眼時,他問我。
「一直回頭看本王,是本王臉上有花?」
「沒有。」我停下來等他,「我本以為王爺會不同意去我家吃飯呢?」
秦王負手而行,「為什麼覺得本王不願意?」
「一時想不到。」我也背著手,鞋子踩在新落的雪上,發出吱吱的聲音,很清脆好聽,我忽然很享受這一刻,安寧平靜,內心是充實的。
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樣。
當時一心嫁給蕭宴後的前幾年,他縱然對我冷漠,可因為自我感動,我每天也是高高興興的。
但這份高興和滿腔愛意,在經過十多年的磋磨後,也漸漸冷卻。
冷卻後,我每日覺得空虛,除了孩子,人生仿佛沒了奔頭,空蕩蕩,不知自己想要什麼,目的又是什麼。
現在不一樣,每天睜開眼,都會覺得,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覺得時間不夠用。
「喜歡這裡?」
「喜歡!」
「還喜歡什麼?」秦王問我。
「喜歡騎馬、喜歡塞外、喜歡善堂和每一個需要我的人……」我數著我的高興,眉飛色舞地告訴他。
「喜歡需要你的每個人嗎?」秦王問我。
我一怔,總覺得他話只說了半句,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是……是吧。」
秦王笑了起來,我悄悄偷看他,他笑起來還挺好看。
「王爺笑什麼?」
秦王道,「新年伊始,希望你言而有信。」
什麼言而有信,我再問,他又不說了。
16.
年夜飯擺上桌,我端著酒杯敬秦王。
「這半年,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婉寧多謝王爺照拂,以後……還請繼續照拂。」我笑著,厚著臉皮說。
往後我要長留在隆昌,少不得秦王照拂,所以,臉皮該厚就得厚。
我將杯中酒喝完,亮了杯底給秦王看,秦王挑了挑眉,也喝了酒。
小姑姑很高興,「沒想到我家婉寧還會喝酒,那會喝酒再多敬一杯。」
我瞪了一眼小姑姑,怕她又說出什麼讓人尷尬的話來。
小姑姑仿佛沒看到我的眼神,親自給我和秦王倒酒。
「你記不記得,你十一歲那年,被你爹打了,鬧著要來西北找我的事?」
我當然記得。
「你進七風山的山坳里,錢被搶了人被丟在山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記得!」後來的很多年,那都是我的噩夢。
我再不敢一個人出遠門了。
「那你可知道,最後是誰救你出來的嗎?」
這個場合,小姑姑突然提起這件事,當然不可能無緣無故,於是我帶著疑惑看向秦王。
「難道是王爺?」
後半夜我嚇暈了,又是發燒又是發寒,恍恍惚惚,等我徹底清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中午,我在家裡了。
我依稀記得是有人救了我,但我不知道是誰。
「是王爺!」小姑姑笑著道,「王爺路過,見你一個人,就將你帶回了客棧,照顧了你兩天,才打聽到你的身份,將你送回家。」
「我、我不記得,也從未聽家裡人提起過。」
「當時入京未得宣召。」秦王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
他當時入京,沒有得到聖上宣召,所以不能對外聲張。
「原來如此……」
我心裡一直以來的疑惑終於解開了。
「謝謝!」我一時不知要說什麼,端著酒,「王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再敬您一杯。」
秦王正要端杯子,小姑姑卻在我耳邊道。
「什麼叫無以為報,你以身相許不就好了。」
我的臉騰一下熱起來,「你不要亂說,王爺會聽到。」
秦王垂眸喝酒,嘴角似是掩著笑。
17.
過完年,天氣轉暖了不少,我帶著善堂里能做事的人,開始開荒地。
善堂不是久居之地,大家能開荒,在隆昌有地有房,才是最好的。
「郡主,這種事我們來就好了,您去歇著。」
善堂里住著的大爺,是過年的時候被救回來的,來的那天凍得奄奄一息,現在人精神了不少,幹活也有力氣。
「我用小鋤頭,您用大的。」我換了個小的,和大家一起鋤地,地很硬,要是以前這種活我哪能做,現在倒是無所謂,手上也不會磨出泡來。
有奔頭,大家做事都特別有勁。
「婉寧。」
忽然,身後有人喊我,我回過頭,隨即一怔。
是蕭宴,他牽著馬站在官道上。
我上了官道,他靜靜打量著我,「你曬黑了!」
「嗯,天天幹活,黑了正常。」我揚眉,「王爺來隆昌出公差?」
他聲音輕柔,「我以為你過年會回去,可沒等到你。所以,我來接你回去。」
我不解地看著他。
他如願成親了,日子過得幸福美滿,我不理解他來找我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當時是負氣來這裡……我知你心中有氣,我向你道歉,所以今天我親自來接你。」
我要說話,他制止我開口,接著道。
「我娶了表姐,但她是側妃,我說過,我的正妃之位,永遠是你的。」
我目瞪口呆看著他,不明白時至今日,他居然還認為,我是愛而不得,負氣避開他。
「端王爺,我對你和顏悅色純粹是我教養好,但你若將我的教養,當成我對你的戀戀不捨,就太自信了。」
「還有,我留在這裡是因為我喜歡這裡,至於你,往後沒事還請不要打擾我了。」
蕭宴攔住我,眉頭緊鎖,面色沉沉。
「你不嫁給我,那你要嫁給誰?」
「我嫁給誰和你沒關係。」
「蘇婉寧!」蕭宴半眯著眼睛,難得看到他怒在臉上,「你不要忘了,你是端王妃!」
我驚訝地回頭看著他。
他說我是端王妃。
難道他也重生了?
我忽然弄清楚我一直奇怪的地方了,前世楊荷在龍舟賽上和太子偶遇,這一世沒有,前一世蕭宴沒有求娶過楊荷,這一世他卻做了。
原來,他重生了!
我失笑,笑了很久,嘲諷地看著他。
「蕭宴,我再最後和你說一次,你和我,這一生鸞鳳分飛,雨斷雲銷,再無瓜葛!」
我拂開他的手,大步離開。
他以為我還會像前世那樣,傻傻愛著他,他自信我最後都會嫁給他,所以他肆無忌憚,放手去追求真愛。
當我是什麼?
真是可笑。
「婉寧!」蕭宴追過來,前面,秦王騎馬而來,我上前和他打招呼,秦王看了一眼蕭宴,對我道,「事情都做完了,我正好路過,接你回去。」
我朝他身後看了看,「王爺接我,怎麼沒帶車來?」
秦王翻身下馬,拍了拍馬背,「你騎馬,我給你牽馬。」
我笑了起來,真的上了他的馬,「王爺,那我就不客氣了。」
秦王輕笑。
「小叔!」蕭宴緊走了幾步,秦王回頭望著蕭宴,淡掃了他一眼,「你既娶了想娶的人,就好好過日子,隆昌……沒事不許來!」
蕭宴面色煞白,脫口問道,「小叔你……什麼意思?」
秦王掃了他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只見蕭宴踉蹌了一下,面無血色。
秦王牽著馬帶著我不疾不徐往前走。
走了許久,他忽然道,「想不想去打獵?」
「去關外?」
「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去關外,那邊有個四峰山,我想去很久了。」
「行,那就去四峰山!」
我又開心起來,前世的事仿佛變成了一個夢,一個無悲無喜壓抑沉悶的夢,在這一瞬,夢醒了,我睜開眼,四方明亮,天高地遠……
秦王番外。
我在隆昌住了好幾年,卻不常回京。
難得回去一次,卻半夜在山坳里,救到了蘇婉寧。
她受了驚嚇,燒得糊裡糊塗,我將她帶回客棧,一天一夜,她都抓著我的手,一會兒哭一會兒喊救命。
我嫌煩,但又知道她並非是有意,只得任由她去了。
守了一天一夜,她果然燒退了,我的屬下也查明她是婉寧郡主。
小姑娘和家裡人吵了一架,居然就離家出走,也是運氣好遇到我,否則,她此番出門很可能有去無回。
將她交給她家裡人我便走了。
她不記得我,因為事後我每年都會回京,每次都會特意和她偶遇,但她都沒有認出我,甚至都沒有注意我。
直到去年,郭夫人忽然說她的侄女要來隆昌,她準備回京去接她。
鬼使神差,我說我幫她去接。
說完這句話後,我看到郭夫人眼底的驚訝和瞭然,我一時窘迫,但好在郭夫人沒追問。
龍舟賽人山人海,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潑辣地將一壺茶潑在了竇昭和的臉上,我忍不住笑了。
原來弱弱的小丫頭,沒想到變得這麼厲害了。
我知道她和蕭宴有婚約,她似乎也一直很喜歡他,如今看,兩個人應該是鬧掰了。
挺好,蕭宴此人我自小就不喜歡,為人不幹脆,做事不清明,若在我身邊,我是一眼都不想多看。
入宮那天,看她和蕭宴在吵架,也是兇巴巴的,看得出來,她是真不喜歡蕭宴了。
越來越聰明了。
回隆昌的路上,她一會兒要騎馬,一會兒要吃冰豆沙,吃完了又肚子疼……鬧騰得很。
若換成別人,我早棄了走了,換成她我竟半分脾氣沒有。
看她趴在車裡昏睡,我便想到幾年前我從七風山將她帶回來時的情形,這女子,真的是又鬧騰又膽小。
也是沒辦法,嬌養著長大的小姐,往後接著嬌養。
路上,她說她想長久留在隆昌,我暗示她可以做點事。
只有做了事,有了掛記,她才會真的留在這裡。
只要她留在這裡,我……就有機會。
果然,她真的開始籌備善堂,這是好事,她也長大了不少,獨當一面不怕苦累。
我瞧著捨不得,可她高興,又覺得一切都不如她高興重要。
那日蕭宴又來了,我知他不死心,他在想什麼我也知道。
不就是吃定了蘇婉寧喜歡他,所以不拿她當回事,篤定他折騰一圈稱心如意後,再招招手她還會像條狗一樣跟著他。
這種人便就是欠教訓。
好在蘇婉寧沒犯傻,不然我就讓蕭宴有來無回,我的隆昌,豈是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我扶著她上我的馬,蕭宴問我什麼意思。
蠢不蠢,都是男人什麼意思還要問我。
我在他身側低聲道,「以後再來,要喊嬸娘!」
她既來了我的封地,豈有被你帶走的可能。
她喜歡這裡,早晚也會喜歡我。
我等得起!
蕭宴番外。
我重生後,需要做的事太多了,朝中的格局,母妃的身體,還有和表姐的婚事……
想到和表姐的婚事,首先要解決的阻隔便是蘇婉寧。
所以,我急匆匆趕到皇宮時,就看到了蘇婉寧,我知道前世她就是今天求的聖旨。
我以為我來遲了,可沒想到,她說她不是來求賜婚的。
我很高興,但又有些失落。
但這份失落,很快被我和表姐重逢的喜悅替代了,這一世,我不會讓表姐入太子府為妾。
我要實現我的承諾,娶她為妻,一生一世與她相守。
至於蘇婉寧,我和她過夠了,一天也不想多見她。
可母妃不同意,那日喊她來宮裡,我忍著惱意,可聽到她說祝福我和表姐時,我又怒從心起。
她在裝,裝得雲淡風輕不在乎。
果然被我料到,龍舟賽那日她因嫉妒傷了表姐,這個女人,兩世了,為什麼就一直糾纏我不放!
我回宮後,再次求母妃同意我娶表姐,母妃打了我, 又將蘇婉寧請來。
這一次,她倒是長了點志氣, 說了些再不見的假話。
不過第二天她就賭氣去西北了,也好, 冷一冷她,我也抽出手來好好照顧表姐, 說服母妃讓我娶表姐。
年前, 我納了表姐進門, 表姐不滿意側妃之位,但我知道,這是母妃最後的讓步。
婚後, 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以前和蘇婉寧在一起,她永遠以我為主, 以我的喜好為先,桌子上擺的永遠是我愛吃的菜。
我清楚記得, 因為我挑食,她就學做飯,只要我在家,她都是親自下廚。
可表姐不會, 桌子上永遠都是她喜歡吃的菜,去哪裡都是以她為主, 表姐說, 愛她就要對她好, 事事以她為先。
可是……
雖也沒錯, 可每次吃飯時, 我總會想到蘇婉寧, 她變著花樣哄著我,勸著我多吃幾口的樣子。
所以,我去了隆昌。
我的正妃之位, 原本就是為她留著的。
她負氣躲了這麼久也該回來。
可去後, 我竟在田間找到她,她挽著褲腳,腳腕露在外面,卷著袖子, 手上都是泥巴, 臉也不如原來細白精緻,可卻是不一樣的漂亮, 連眼睛都格外亮。
她站在我面前,我仿佛不認識她,直到她說出那句, 此一生鸞鳳分飛雨斷雲銷的話, 我如當頭棒喝, 渾身冰涼!
她不是躲我,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我。
不可能, 她怎麼會不願意嫁給我。
她和我過了一輩子, 她那麼愛我!
我看著她坐在小叔的馬背上,他們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腦子裡不斷迴響著小叔的, 「下次來,得喊嬸娘!」
喊嬸娘!
這一生,她真的和我雨斷雲銷再無瓜葛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