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上周。
我放在床頭櫃的抗過敏急救藥不見了。
我翻遍了整個房間,最後在廚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水泡得發脹的藥盒。
是張婉琴扔的。
我拿著藥盒去質問她,她正在擇菜,頭也不抬地說:「是藥三分毒。你肚子裡懷著我們顧家的種,不能亂吃這些東西。身體的毛病,要靠『食補』,靠『養』,把底子養好了,自然就不藥而愈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望向一旁的顧承宇。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歉意和為難,他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輕聲說:「小夏,別生氣,我再去給你買一盒……媽她,她也是怕藥物對寶寶不好……」
那一刻,我心底某個地方,徹底涼了。
我看著他們母子,一個固執愚昧,一個懦弱無能。
我忽然明白,在這個家裡,我的命,甚至沒有她那個虛無縹緲的「大孫子」的「眼睛會不會亮」來得重要。
他們不會聽我的,也不會信我的。
他們只會用他們的方式,一步步把我逼向絕路。
既然他們不信我會死,那我就死給他們看。
當然,我不會真的死。
我是一名執業的 forensic accountant,也就是法務會計師。
我的工作就是從最混亂的帳目里,找出最致命的證據,用最嚴謹的邏輯,構建最牢不可破的指控。
我的理智和冷靜,是我最強大的武器。
所以,從那天起,我開始為自己準備一份特殊的「審計報告」。
而今天這碗蝦仁餛飩,就是我親手遞交的,第一份證據。
03

放下碗筷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體內的戰場已經徹底失控,免疫系統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瘋狂攻擊著它認定的「入侵者」。
喉嚨腫脹得像被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嘶的破風聲,像一個漏氣的風箱。
「我……有點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我扶著桌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有些疲憊。
張婉琴哼了一聲,沒說話,眼神里還帶著一絲審視,似乎在判斷我是在裝病還是真的不適。
顧承宇站起身想扶我,被我輕輕推開了。
「沒事,我躺一會兒就好。」
我必須一個人待著。
踉蹌著回到臥室,反鎖上門,我幾乎是撲到了書桌前。
打開筆記本電腦,一個加密的程序介面跳了出來。
我輸入了一串複雜的密碼,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六小時。
我點擊了「啟動」按鈕。
這個程序連接著我的私人郵箱,一旦倒計時結束,或者我沒有在規定時間內輸入中止指令,幾封帶著附件的郵件,會自動發送到幾個特定的郵箱地址——我的律師、市稅務稽查局的舉報專用郵箱,以及幾家最喜歡挖掘豪門秘辛的財經媒體。
附件的內容,是我這兩個月來,利用我所有的專業知識,對顧家公司做的全方位「體檢報告」。
張婉琴挪用公款填補她娘家虧空的證據、顧氏集團幾筆見不得光的灰色交易、以及顧承宇作為法人代表,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足夠讓他們萬劫不復。
做完這一切,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錄音筆大小的黑色裝置,按下了保存鍵。
裡面清晰地記錄了晚餐時飯桌上所有的對話,包括張婉琴那句「我這是為了我孫子好」。
然後,我拿出手機,調出一個號碼,發送了一條早就編輯好的信息:「A計劃啟動。」
收件人是我的大學學姐,現在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的主任。
信息發送成功的瞬間,我的眼前一黑,幾乎跪倒在地。
皮膚像著了火,奇癢難耐,我甚至能感覺到臉上浮腫起來的輪廓。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掙脫肋骨的囚籠。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來,我張大嘴,卻只能吸入稀薄的、毫無用處的空氣。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到地毯上。
我知道,我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但我不能在這裡倒下,不能在我自己反鎖的房間裡。
那樣的「意外」,太便宜他們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到門邊,解開了反鎖。
然後,我挪到客廳的中央,那個監控攝像頭的死角,蜷縮起來,任由黑暗將我吞噬。
在我意識徹底模糊之前,我似乎聽到了顧承宇驚慌失措的尖叫,和張婉琴那句色厲內荏的「她又在耍什麼花招!」。
很好。
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中。
04
世界仿佛被浸入了深海,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失真。
我能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慌亂的手臂抱起,那是我熟悉的、顧承宇身上的味道,混雜著古龍水和煙草的氣息,但此刻卻只讓我感到噁心。
「小夏!岑夏!你醒醒!你別嚇我!」他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身體在劇烈地晃動,應該是他抱著我正在下樓。
我聽到張婉琴的腳步聲跟在後面,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不可能……怎麼會這樣……就吃幾個餛飩而已……她肯定是裝的……」
「你給我閉嘴!」顧承宇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要是小夏和孩子有事,我跟你沒完!」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我,如此明確地頂撞他的母親。
可惜,太晚了。
一場已經發生的雪崩,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懺悔而停止。
車門被猛地拉開,我被塞進了后座。
顧承宇發動了車子,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張婉琴也跟著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座上,還在試圖辯解:「承宇你聽我說,這真的不怪我,是她自己身體太弱了……我都是為了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