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豪門的做派。
我下了車，小唐去停車。我獨自拿著請柬，走向宴會廳。
門口迎賓處熱鬧非凡。徐璐穿著潔白的婚紗，妝容精緻，挽著一個穿著昂貴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男人，想必就是新郎周浩。兩人臉上堆著標準化的笑容，接受著一波波賓客的恭維。
徐璐的母親劉美娟，穿著一身緊繃的、明顯不太合身但logo巨大的紅色套裝，頭髮燙得高高翹起，戴著明晃晃的金項鍊金耳環，正用一種誇張的聲調，跟幾個同樣穿著富態的阿姨大聲說笑，手指上的大鑽戒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哎呀，親家太客氣了！非要選這麼貴的地方！我說隨便吃點就行，他們不依呀！」
「我們家璐璐，打小就乖，成績好，長得也好，這不，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
「周浩這孩子，懂事！對我們璐璐那是一心一意！對我們老兩口也孝順，這不，剛給我換了新手機，最新款的！」
她笑得見牙不見眼，那份炫耀，幾乎要溢出來。
我走過去，遞上請柬。
負責登記的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請柬，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然後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句什麼。
很快，一個像是婚慶主管的女人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沒能完全藏住。
「您是林薇女士？」
「是我。」
「您好您好，新娘母親交代過了。您的座位在這邊，請跟我來。」她引著我，卻不是走向新娘新郎迎賓的主通道，而是從旁邊一個側門，進入了宴會廳。
宴會廳極大，水晶吊燈璀璨奪目，布置得如同童話城堡。舞台中央巨大的LED螢幕，滾動播放著新郎新娘的婚紗照，每一張都精緻得像雜誌大片。
主管把我帶到宴會廳最後一排，最靠邊的一個圓桌旁。
這張桌子，離舞台最遠，離上菜的通道最近，桌上已經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看衣著打扮，像是鄉下遠房親戚或者不太重要的鄰里。
「您坐這裡就好。」主管說完，朝我敷衍地點了下頭，就匆匆轉身去忙別的了。
我平靜地坐下。
同桌的人好奇地打量了我幾眼，見我穿著普通，又不怎麼說話，便也轉過頭，自顧自地聊起來，話題無非是「新娘子命真好」「周家真有錢」「這排場，一輩子沒見過」。
我安靜地坐著，目光掠過前面一排排衣著光鮮的賓客，落在遠處那對璧人身上。
徐璐似乎看到了我，目光在我這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轉開，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甜美得體。
倒是劉美娟，在人群縫隙里瞥見我，嘴角撇了撇，跟旁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那阿姨也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和一點點優越感。
仿佛在說：看，這就是來蹭飯、攀關係的窮親戚。
婚禮很快開始。
流程奢華而冗長。專業的司儀，明星助唱，無人機送戒指，大螢幕播放精心製作的戀愛短片……每一環節都在彰顯著周家的財力和「品味」。
徐璐挽著周浩的手臂，走在花瓣雨中，臉上是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光芒。
我終於在她臉上，又看到了那種光。不同於十五歲時對知識渴望的亮光，這是一種被物質、被虛榮、被眾人艷羨目光填滿的，浮泛而耀眼的光。
儀式進行到新人向雙方父母敬茶改口。
周浩的父母坐在主桌，穿著中式禮服，氣度雍容，臉上帶著矜持的笑意。周父看起來像個精明的商人，周母則是一副貴婦派頭。
劉美娟和徐璐的父親徐建國，則穿著不合身的新衣服，緊張又興奮，尤其是劉美娟，接過女婿那杯茶時，手都在抖，聲音拔高了八度：「哎喲，好女婿！好女婿！」
現場響起善意的鬨笑。
然後是新娘好友致辭環節。
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孩走上台，說是徐璐的大學室友兼閨蜜。她拿著話筒，先是祝福了一通，然後話鋒一轉，笑著說：「我們璐璐啊，人美心善，優秀努力，但我知道，她走到今天特別不容易。」
「她出身在一個小縣城，家裡條件不好，但她特別爭氣，全靠自己努力，考上了名牌大學！」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劉美娟在下面挺直了腰板，一臉自豪。
「但是！」閨蜜加重了語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這邊，「在成長的路上，她也遇到過一些……嗯，一些別有用心的『幫助』。有些人啊，打著資助的旗號，其實就是想控制你，綁架你的人生，讓你永遠記得她的恩情，活在她的陰影下。」
「還好我們璐璐清醒，獨立，勇敢地走了出來，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讓我們為她的獨立和勇敢鼓掌！」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了一些。
許多人的目光，帶著探究、好奇，甚至是一絲鄙夷，落在了最後一排，我的身上。
同桌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端著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有點涼，帶著澀味。
原來，我這十年的「別有用心」，就是在今天，被她用來標榜自己「獨立勇敢」的墊腳石。
真是，精彩的劇本。
徐璐在台上，適時地露出一個堅強又略帶傷感的表情，握緊了周浩的手。周浩則心疼地摟了摟她的肩膀，看向我的方向，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審視。
劉美娟更是狠狠瞪了我一眼，仿佛在怪我「不識相」，壞了婚禮的氣氛。
致辭結束，司儀宣布宴會開始，新人換裝後下來敬酒。
一道道精緻的菜肴端上桌，但我沒什麼胃口。
敬酒環節進行得很快，一對新人被簇擁著，從主桌開始，一桌一桌敬過去，接受著恭維和祝福。
終於，他們來到了我這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這一桌。
熱鬧和喧囂，仿佛隨著他們的到來，才短暫地光臨了這個被遺忘的角落。
同桌的人慌忙站起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說著吉祥話。
徐璐挽著周浩，臉上依舊掛著無可挑剔的新娘笑容，但眼神落在我身上時，那笑意未達眼底。
劉美娟跟在旁邊，搶先一步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這一桌和附近幾桌的人聽到：「哎，璐璐，周浩，這是你林阿姨，咱們家一個……一個老親戚，大老遠來的，不容易。來，敬林阿姨一杯。」
她把「老親戚」三個字，咬得格外重。
徐璐笑了笑，從伴娘端的托盤上，取過一杯果汁——是的，給我的是果汁，他們敬別人都是紅酒或香檳。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種清晰、甜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聲音，對著我說——不，她順勢拿過了正好走到旁邊、準備說點什麼的司儀手裡的話筒。
於是，她那甜美又清晰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原本有些嘈雜的宴會廳。
「林阿姨。」
全場忽然安靜了不少，許多人都看了過來，好奇這最後一排發生了什麼。
「謝謝您今天能來，參加我和周浩的婚禮。」
她笑著，眼神里卻沒有溫度。
「知道您平時……不太適應這種場合，特意給您準備了果汁。」
她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又示意了一下遞給我的橙汁。
「您就坐這兒，吃好，喝好。」
然後，她微微側身，用話筒，對著全場賓客，用一種略帶歉意和無奈、實則滿是優越感的語氣，解釋道：
「這位是我家一位遠房的阿姨，人特別熱心，以前沒少『關照』我。」
「關照」兩個字，她說得意味深長。
「今天位置安排得不太周全，委屈林阿姨坐後面了。主要是前面都坐滿了，都是周浩生意上的重要夥伴和家裡的近親長輩，實在調不開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我臉上，笑容依舊完美，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林阿姨，您的座位在那邊，最後一排，專門為……遠房親戚準備的。您別介意啊。」
一瞬間，全場寂靜。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戲的，同情的，鄙夷的……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聚焦在這個穿著灰裙子，坐在最後一排，被新娘當眾用話筒「安排」座位，特意強調是「遠房親戚」的、格格不入的女人身上。
劉美娟臉上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做出為難的樣子：「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林阿姨不會介意的，是吧林阿姨？」
徐璐的父親徐建國，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站在後面，不敢看我。
新郎周浩，則微微蹙眉，似乎覺得妻子有些過了，但終究沒說什麼，只是端著酒杯，帶著一絲不耐，等著這尷尬環節快點過去。
我慢慢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拿起面前那杯橙汁。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我的動作。
我抬頭，看向徐璐。看著這個我看了十年，從青澀到明媚，如今卻陌生得令人心寒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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