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臉上沒什麼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我只是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然後，在她略帶挑釁和得意的目光中，在她父母看好戲的眼神中，在周浩隱隱的不耐中，在滿場賓客的注視下——
我抬起手，將那杯橙汁，緩緩地、平穩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玻璃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咔」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宴會廳里，異常清晰。
我沒有碰那杯酒，也沒有碰那杯果汁。
我只是看著她，用只有我們這一小片人能聽到的音量，平靜地說：
「祝你新婚快樂。」
然後，我轉向劉美娟和徐建國，點了點頭。
最後，我看了一眼皺著眉的周浩，什麼也沒說。
轉身，拿起椅背上我的米白色風衣，搭在手臂上，在一片死寂和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邁開腳步，平靜地，從容地，朝著宴會廳大門走去。
我沒有回頭。
我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像麥芒一樣扎著。
我也能想像，徐璐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或許有一瞬間的僵硬。
劉美娟可能在我背後撇了撇嘴，低聲罵了句「不識抬舉」。
周浩大概鬆了口氣，覺得我這個「麻煩」終於自己走了。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十年的光陰，幾十萬的付出，無數個關切的日夜。
就在我走出這扇華麗大門的瞬間，被輕輕斬斷，丟在了身後那片浮華喧囂、卻又冰冷徹骨的光鮮里。
走出酒店，春末的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我深深吸了口氣，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小唐的電話。
「小唐，我出來了。把車開過來吧。」
「薇姐，您怎麼樣？她們是不是又……」小唐的聲音透著焦急和怒氣。
「我沒事。」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小唐從後視鏡看我一眼，見我臉色平靜，反而更擔心了，但聞言立刻點頭：「準備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婚禮開始前，就交給婚禮總管了，說是您補給新娘的『嫁妝』，務必在儀式後半段，由司儀當眾宣讀。」
「嗯。」我靠在后座，閉上了眼睛，「那就回去吧。」
車子緩緩駛離雲頂酒店。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奢華街景，想起徐璐剛才拿著話筒，高高在上的樣子。
想起那杯特意為我準備的橙汁。
想起那句「專門為遠房親戚準備的座位」。
嘴角，幾不可查地，輕輕彎了一下。
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此刻的宴會廳里，因為我的離場，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但很快又被司儀高超的控場能力和接下來的節目掩蓋過去。
徐璐很快調整好表情，繼續微笑著敬酒，只是眼神偶爾瞟向空了的門口，閃過一絲懊惱和不安，但很快又被身邊人的恭維和眼前的繁華衝散。
她大概覺得，我這顆她成功人生上最後一點需要抹去的、不體面的灰塵，終於自己識趣地滾蛋了。
她終於可以徹底擁抱她的「豪門」新生活，把不堪的過去，連同我這個「老阿姨」，一起埋進垃圾桶。
她不知道，我送給她的那份「嫁妝」，正在婚禮總管的手裡，等待著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一份，足以將她精心營造的「獨立自強、擺脫控制」的完美新娘形象，和她全家剛剛攀上的「豪門」美夢，一起擊得粉碎的「厚禮」。
司儀已經在看流程單，準備進行下一項「宣讀禮單」的環節了。
他拿起一張清單，臉上帶著職業的笑容，準備用洪亮喜慶的聲音，念出周家豐厚的聘禮。
而婚禮總管，正拿著另一份剛剛收到、標註著「女方嫁妝補充清單」的厚重文件夾，匆匆走向他。
03
宴會廳里，短暫的寂靜被我離場的腳步聲打破，隨即又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司儀不愧是高價請來的，迅速找回節奏，用熱情洋溢的聲音宣布：「接下來，是大家非常期待的環節——宣讀禮單！讓我們一起來看看，新人雙方父母，為這對佳偶送上了怎樣厚重的祝福！」
喜慶的音樂響起，眾人的注意力被重新拉回舞台。
周浩的父親周宏遠微笑著點了點頭，周母李婉儀也矜持地笑了笑，顯然對自家拿出的聘禮很有信心。
徐建國搓著手，有些緊張。劉美娟則挺直了腰板，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好像那些聘禮已經穩穩落進了她的口袋。
司儀拿起一張燙金的禮單，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開始念：「首先，是新郎周浩先生的雙親，周宏遠先生、李婉儀女士，為新人準備的聘禮！」
「市中心江景大平層一套，面積兩百八十平！」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劉美娟的眼睛瞬間亮了，忍不住扯了扯徐建國的袖子。
「定製款梅賽德斯轎車一輛！」
「周氏集團股份，百分之二！」
每念一項，驚嘆聲就大一分。劉美娟的嘴角越咧越大，幾乎要扯到耳根，她不停地對旁邊的人點頭，仿佛這些是她自己的榮耀。
徐璐站在周浩身邊，挽著他的手臂，微微仰著頭，臉上是得體的、幸福的微笑，但眼底深處的激動和虛榮，幾乎要溢出來。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以及，現金九百九十九萬，寓意長長久久！」司儀最後一句，幾乎是用喊的，掀起了全場的一個小高潮。
掌聲雷動。周家父母含笑致意。劉美娟激動得臉都紅了，一個勁地說：「太多了，親家太客氣了！」
徐璐側過頭，深情地望了周浩一眼。周浩也低頭對她溫柔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這一刻，他們仿佛是全世界最幸福、最受祝福的璧人。
「感謝新郎父母的厚愛！」司儀話鋒一轉，「那麼接下來，讓我們看看，美麗的新娘徐璐小姐的娘家，為我們新人準備了怎樣貼心、厚重的嫁妝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徐璐和劉美娟、徐建國身上。
劉美娟早已準備好了，從隨身那個嶄新的、logo明顯的包里，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紅紙，上面是她請人精心謄寫的嫁妝清單。她扭著腰走上前，想要親自遞給司儀，臉上寫滿了「快念快念，讓大家看看我們也不是空手來的」。
司儀卻笑著對她擺了擺手，然後，從旁邊婚禮總管手裡，接過了一個看起來相當厚重、包裝精緻的暗紅色絨面文件夾。
劉美娟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裡單薄的紅紙，又看看司儀手裡那個厚重的文件夾，有些疑惑。她準備的嫁妝清單，可沒這麼厚啊。難道是周家體貼，幫她們弄了個好看的封皮？
徐璐也微微蹙眉，看了眼周浩。周浩輕輕搖頭，表示不清楚。
司儀打開文件夾，裡面是整齊的文件。他先是快速掃了一眼，臉上的職業化笑容幾不可查地僵了零點一秒，但很快恢復，眼神里卻閃過一絲驚訝和……玩味？
他抬起頭，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一點前所未有的、類似於期待看好戲的興奮。
「看來，我們的新娘家，真是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司儀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這份嫁妝，可謂是……別出心裁，情深意重！」
劉美娟一聽，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都抬高了幾分。心想，肯定是林薇那個死要面子的，臨走不好意思，偷偷補了份厚禮充場面？算她識相！
徐璐也鬆了口氣，看來是虛驚一場。或許真是林阿姨覺得剛才過分了，補的賠禮。
只有周浩的父親周宏遠，商場沉浮幾十年，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司儀剛才那瞬間的微妙表情，還有「別出心裁」這個詞，用得有點怪。
「下面，我將為大家宣讀，新娘徐璐女士的娘家人，為其準備的特別嫁妝清單！」司儀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字正腔圓：
「嫁妝第一項：十年期，無間斷成長資助記錄一份。」
「嗯？」劉美娟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徐璐的笑容僵在臉上。
台下賓客也發出細微的疑惑聲。資助記錄？這是什麼嫁妝？
司儀不管眾人的反應，繼續念，語氣平實，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宣讀判決書般的鄭重：
「自2016年3月起，至2026年2月止，共計十年整。資助人：林薇。受助人：徐璐。」
「資助內容包括：初高中階段，每學期學費、學雜費、教輔資料費、住宿費、生活費。明細見附件一，共計轉帳記錄137筆，累計金額：人民幣二十八萬六千五百四十元。」
宴會廳里漸漸安靜下來。
徐璐的臉色開始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婚紗。周浩皺緊了眉，看向徐璐，眼神帶著疑問。
劉美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司儀接下來的聲音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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