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啊,你這……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老年活動中心?怎麼看著像倉庫啊?」
她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環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挑剔和看熱鬧的神情。
劉金鳳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嫂子,你們來得真早。地方是簡陋了點,但寬敞,安靜!」
「先進來坐,先進來坐,喝點茶。」
她趕緊把幾人迎進去,手忙腳亂地倒水。
王翠花接過一次性的塑料杯,摸了摸那破舊的桌椅,又看了看桌上僅有的那點瓜子花生和幾個有點蔫的蘋果,嘴角撇了撇。
「是挺『安靜』的。」她特意加重了「安靜」兩個字,語氣里的嘲諷誰都聽得出來。
「金鳳啊,不是我說,文浩在省城混了這麼多年,就找了這麼個地兒給他表弟慶祝?這……這也太那啥了吧?」
劉金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支吾道:「孩子忙,沒來得及找更好的地方……主要是心意,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王翠花嗤笑一聲,沒再說什麼,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親戚們陸陸續續都到了。
小小的活動室很快就擠滿了人,孩子跑來跑去,大人高聲談笑,煙霧繚繞,嘈雜不堪。
人們打量著這簡陋的環境,竊竊私語,眼神里充滿了好奇、探究,以及毫不掩飾的看笑話的意味。
「不是說在文浩家新房裡擺酒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地方……還不如咱村口大飯店呢。」
「看這架勢,估計也就隨便吃吃,我還以為多大排場呢。」
「聽說劉金鳳在老家吹得可響了,嘖嘖……」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在劉金鳳的耳朵里,臉上。
她只能強顏歡笑,來回招呼,端茶遞水,感覺臉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
眼看時間快到十一點,該準備上菜了。
可何文浩還沒回來,打電話也不接。
廚房那邊更是空空如也,只有早上帶來的那點蔫水果。
親戚們開始有點坐不住了。
孩子們嚷著餓了,大人們也開始交頭接耳,頻頻看錶。
「金鳳,這都快中午了,飯啥時候能好啊?」一個堂叔大聲問道。
「就是啊,一大早趕過來,肚子都咕咕叫了。」有人附和。
劉金鳳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額頭上冷汗直冒。
「快了快了,文浩去拿菜了,馬上就好,大家先吃點瓜子,吃點水果……」
「就這點瓜子水果,哪夠墊肚子啊?」王翠花磕著瓜子,慢悠悠地說,「金鳳,不是嫂子說你,這請客吃飯,總得有點硬菜吧?雞啊魚啊的,得有吧?咱們大老遠來,可不是為了嗑瓜子來的。」
她的話引起了一片低低的笑聲。
劉金鳳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衝到活動室外,再次撥打何文浩的電話。
這次終於通了。
「文浩!你死哪兒去了!菜呢?!怎麼還沒回來!親戚們都等著呢!」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里的氣急敗壞。
電話那頭,何文浩的聲音充滿了沮喪和疲憊。
「媽……我跑了三家大超市,兩家菜市場……這個點,好的肉菜早就賣光了,剩下的都不新鮮,而且……而且價錢比平時貴了一倍還不止!」
「我身上那點錢……根本不夠啊!」
劉金鳳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那……那怎麼辦?你讓我現在怎麼辦?!」她聲音帶上了哭腔。
「媽,要不……要不跟親戚們說實話,就說……就說家裡出了點意外,今天這頓飯先記下,改天再補……」何文浩猶豫著說。
「放屁!」劉金鳳再也忍不住,對著電話吼了起來,「實話實說?說我們連頓飯都弄不出來?你讓你媽以後在親戚面前還怎麼抬頭做人?!」
「我不管!你去借!去賒!去搶!也得把中午這頓飯給我弄出來!」
吼完,她狠狠掛斷電話,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
一回頭,卻發現王翠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金鳳,跟文浩打電話呢?菜……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王翠花拖長了聲音問。
劉金鳳心裡一緊,勉強笑道:「沒……沒有,菜馬上就到,路上有點堵車。」
「哦——堵車啊。」王翠花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明顯不信,「那可真是巧了。不過金鳳啊,不是嫂子多嘴,這請客吃飯,東西得提前備好,哪有讓客人乾等,主家現去買菜的道理?」
「你這事辦的,可有點不地道啊。」
「知道的,說是堵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家根本就沒準備,糊弄咱們這些窮親戚呢。」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個豎著耳朵聽的親戚聽見。
劉金鳳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何文浩空著手,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看到兒子那副樣子,劉金鳳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她知道,完了。
全完了。
她精心策劃的,想要在親戚面前揚眉吐氣的宴席。
她吹出去的,關於兒子在省城多麼風光,兒媳多麼能幹的牛皮。
她所有的面子和里子,都在這一刻,被現實撕得粉碎。
活動室里,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孩子們餓得哭鬧起來。
大人們的臉色也漸漸不好看了,看向劉金鳳一家的眼神,充滿了不滿和質疑。
「這到底還吃不吃啊?不吃說一聲,我們自個兒出去找點吃的。」
「就是,搞什麼名堂,大老遠跑來餓肚子。」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老家隨便吃點了。」
「劉金鳳這次可把咱們坑慘了……」
王翠花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前面,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金鳳啊,你看這……大傢伙都等著呢。」
「你這主角不到,菜也沒有,總不能讓大家就這麼干坐著吧?」
「要不,你跟大夥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也讓大家心裡有個數,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金鳳慘白如紙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無盡的羞憤、慌亂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而城市的另一端。
酒店房間內,窗簾緊閉,光線昏暗。
顧小晚坐在筆記本電腦前,螢幕上分割成幾個畫面。
正是她家裡客廳,以及此刻老年活動室內的實時監控。
畫面有些晃動,角度也有限。
但足以看清活動室內烏泱泱的人群,一張張不耐煩的臉。
足以看清婆婆劉金鳳那慘白絕望、搖搖欲墜的表情。
足以看清何文浩垂頭喪氣、如同喪家之犬的模樣。
足以看清小姑子何文靜躲在人群後,一臉恨不得消失的窘迫。
也足以聽到,那些清晰的、充滿嘲諷和不滿的議論聲。
她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劇。
手邊的咖啡已經冷了。
她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的甜。
原來,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虛偽面紗。
底下的真相,如此醜陋,又如此……大快人心。
她拿起另一個手機,那個聯繫著何文浩和所有何家人的手機。
螢幕上是幾十個未接來電,和無數條微信。
最新的一條是何文浩三分鐘前發的,只有三個字,卻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絕望和憤怒。
「接電話!!!」
顧小晚看著這三個字,以及後面跟著的那一連串刺眼的感嘆號。
嘴角,緩緩地,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手機,關掉了監控畫面。
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正午的陽光瞬間洶湧而入,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微微眯起眼,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繁華依舊的城市。
遠處,城市輪廓在陽光下清晰而堅定。
如同她此刻,終於破開迷霧,看清方向的心。
那天中午,最後是怎麼收場的,劉金鳳事後回想起來,只覺得一片混沌和刺痛。
只記得無數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她臉上。
只記得王翠花那尖利又得意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喲,搞了半天,原來是根本沒準備啊?劉金鳳,你可真行,把咱們這麼多親戚當猴耍呢?」
「在老家吹得天花亂墜,什么兒子出息,媳婦能幹,省城大房子擺宴席……結果就這?」
「連頓飯都管不起,你擺什麼譜啊?害我們白跑一趟,餓著肚子,耽誤工夫!」
「以後啊,你們何家的事,可別再叫我們了,我們高攀不起!」
親戚們的埋怨、嘲諷、指責,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有人直接拂袖而去,走之前還啐了一口。
有人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孩子們餓得哇哇大哭,更添了幾分混亂和難堪。
何文浩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任由別人指責,臉色灰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