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蔣啊,」楊振華放下平板,身體向後靠了靠,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說實話,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出色。這幾年蟄伏,沒白費,功底反而更紮實了。你這套分析框架和選項目眼光,很有潛力。我們之前聊過的那個工作室,我出大頭,你出小頭,但你以技術和人力入股,占三成乾股,負責具體項目的尋找、盡調和投後管理,我來把控大方向和資源嫁接,你覺得怎麼樣?」
這個條件,比蔣南薇預想的還要優厚。顯然,楊振華不僅認可她的能力,更看好她的未來。
「謝謝楊總的信任。」蔣南薇沒有矯情,坦然接受,「我願意。具體細節和協議,我可以請我的律師來對接。」
「爽快!」楊振華撫掌,「那就這麼定了!正好,我這裡有個剛接觸到的項目,做新式健康茶飲的,團隊背景不錯,模式也有創新點,但數據還沒完全跑出來。你拿去看看,做個初步判斷,就當是第一個『考題』。」
「沒問題,楊總。我儘快給您反饋。」
離開投資公司,蔣南薇腳步輕盈。夏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深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原來,拋開那些沉重的枷鎖,憑自己的能力行走於世,感覺是如此暢快。
與此同時,宋哲的日子卻不太好過。
離婚讓他損失了一大筆錢,雖然保住了工作,但經濟上一下子捉襟見肘。更要命的是,他私自挪用部分家庭存款(雖然後來被追回)的事情,不知怎麼被公司一個不對付的同事知道了,悄悄傳了些風言風語,雖然沒掀起大風浪,但領導看他的眼神總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
母親劉鳳娟還在抱怨拿到的錢被蔣南薇要回去一部分,弟弟宋浩則因為「被趕出來」丟了面子,又沒了哥哥的經常接濟,對他也頗有微詞。
家裡冷鍋冷灶,再也沒人提前做好熱飯熱菜等他。髒衣服堆成了山,地板蒙了一層灰。他不得不開始學著做家務,笨手笨腳,弄得一團糟,心情愈發煩躁。
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那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失控感。曾經對他言聽計從、被他視為附屬品的妻子,轉眼間不僅瀟洒離開,還過得風生水起(他從一些隱約的渠道聽說蔣南薇似乎在接觸不錯的投資機會),反觀自己,卻陷入了一地雞毛。
這種對比,像一根毒刺,日夜扎著他的心。
第七章
蔣南薇的生活迅速被填滿,且充滿向上的活力。
白天,她要麼在楊振華提供的臨時辦公點研究項目、做行業調研、參加線上會議,要麼去上烘焙課,在麵粉、黃油和奶油的香氣里,重新找回兒時單純的快樂。晚上,她堅持學習,補充金融和法律知識,或者和方晴等好友小聚。
她賣掉了市中心的公寓,過程順利,全款到帳後,她立刻在距離母親家不遠、但環境更清幽的一個新興文創區,租下了一個臨街的、帶個小院子的精緻鋪面。面積不大,但採光極好,裝修風格簡約溫馨。她親自參與了設計,一點點把它打造成夢想中烘焙店的模樣。
離婚後不到兩個月,「薇光烘焙」的招牌便悄然掛起。
沒有盛大開業,只有方晴和周律師等寥寥幾位朋友送來花籃。蔣南薇堅持產品說話,每天只出兩到三款麵包和三四款甜品,限量供應,用料考究,口味經過反覆調試,力求極致。
起初客人不多,但每一個嘗過的,幾乎都成了回頭客。醇厚的天然酵母麵包香氣,和低糖卻不失風味的甜品,很快通過口碑在小範圍內傳開。尤其是她獨創的一款「酒釀桂圓米麵包」,和一款「黑芝麻豆乳慕斯」,成了爆款,每天早早售罄。
蔣南薇並不急於擴張,她享受這種親手創造美味、並與懂得欣賞的客人分享的過程。小店帶來的收入或許無法與投資相比,但那份實實在在的成就感與寧靜的喜悅,是金錢無法衡量的。
投資工作室那邊,進展也頗為順利。她提交的第一個茶飲項目分析報告,精準指出了其模式的優勢與潛在風險,並提出了一套務實的優化和試點建議,深得楊振華認可。工作室正式註冊成立,命名為「華薇資本」,她作為合伙人之一,開始全面參與工作,接觸的項目也越來越深入。
她的生活,充實、自主、充滿希望。臉上不再有過去的隱忍和黯淡,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從容的光彩。
這天下午,蔣南薇正在店裡核對新一批進口麵粉的訂單,玻璃門被推開,風鈴清脆作響。
她抬頭,笑容在看清來人時,淡了幾分。
是宋哲。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西裝不那麼挺括了,手裡拎著一個水果籃,站在門口,顯得有些侷促和尷尬。目光掃過溫馨雅致、飄散著誘人甜香的小店,以及櫃檯後穿著素雅圍裙、氣色極佳的蔣南薇,他眼神複雜極了,有震驚,有難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
他顯然沒想到,蔣南薇口中的「開個小店」,會是這般模樣。這哪裡是他想像中的「小打小鬧」?這品味、這格調、這人流(雖然不多但看起來都很優質的顧客),分明是極為成功的開端。
「南……南薇。」宋哲乾巴巴地開口,「我聽人說你開了家店,正好路過……來看看。」他把水果籃放在門口的小桌上。
「謝謝。」蔣南薇態度疏離而客氣,繼續低頭核對訂單,沒有請他坐下的意思,「不過我現在有點忙。如果沒什麼事……」
「有事!」宋哲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南薇,我們能談談嗎?就幾分鐘。」
蔣南薇抬眸看他:「我們之間,還有什麼需要談的嗎?離婚協議履行得很清楚。」
「不是協議的事……」宋哲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搓了搓手,「是……是我媽。她住院了,高血壓,老毛病。醫生說要好好靜養,不能再受刺激。她……她一直念叨你,說以前對不住你。你能不能……抽空去看看她?哪怕就一會兒,讓她安心養病就行。」
蔣南薇微微挑眉。劉鳳娟住院可能是真,但念叨她、覺得對不住她?這話從宋哲嘴裡說出來,可信度有多高,她心知肚明。
「宋先生,」她換了更正式的稱呼,「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母親的身體健康,應該由你和你的家人負責關心。我和她之間,早已兩清,沒有探病的必要。抱歉,我很忙,請回吧。」
宋哲臉色白了白,沒想到蔣南薇拒絕得如此乾脆徹底,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他想起以前,只要搬出母親身體不好,蔣南薇再怎麼委屈也會妥協。
可現在……
他看著蔣南薇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不耐的臉,忽然意識到,那個會因為顧及「家庭和睦」、「長輩心情」而一次次退讓的女人,真的徹底消失了。
「南薇,你就這麼狠心嗎?」宋哲忍不住帶上了慣有的指責口吻,雖然聲音不大,「就算離了婚,好歹也曾經是一家人,媽她年紀大了……」
「宋哲。」蔣南薇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一家人』這三個字,從你和你母親、弟弟一次次把我當外人、當保姆使喚的時候,就已經名存實亡了。『狠心』?比起你們過去三年對我做的,我現在的態度,已經算得上客氣。如果你來只是為了說這些,那麼請便,不要影響我做生意。」
她的目光掃向門口,那裡恰好有兩位熟客推門進來,笑著跟她打招呼:「老闆娘,今天還有酒釀桂圓嗎?」
「有的,剛出爐,給你們留著呢。」蔣南薇立刻換上真誠溫暖的笑容,迎了過去,將宋哲徹底晾在一邊。
宋哲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著蔣南薇熟練地招呼客人、介紹產品、打包收銀,側臉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柔和又堅定,周身洋溢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獨立而耀眼的光芒。
客人們談笑著離開,店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烤箱工作的細微聲響,以及空氣中瀰漫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氣。
宋哲感到一陣巨大的失落和恐慌。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妻子,一個保姆,更是一個曾經真心待他、有能力讓生活變得溫暖美好的人。而他,親手把她推走了。
「南薇……」他嗓子發乾,還想說什麼。
蔣南薇已經走回櫃檯後,拿起訂單本,頭也不抬地說:「宋先生,如果你不消費,麻煩不要占用營業空間。我要開始準備明天的麵糰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宋哲最後一點面子也被撕得粉碎。他臉色青白交加,再也待不下去,轉身狼狽地推門而出,連那個水果籃都忘了拿。
門上的風鈴因他粗暴的動作劇烈晃動,發出雜亂刺耳的聲響,很快又歸於平靜。
蔣南薇走過去,拿起那個略顯廉價的水果籃,直接放到了門外垃圾桶旁邊——留給需要的人吧。然後她洗凈手,系好圍裙,走進操作間,開始稱量麵粉,準備喂養她的天然酵母。
專注於當下,創造美好的事物。
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事,就像門外的雜音,終會被麵包醇厚的香氣覆蓋、凈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