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說:看啊各位,照顧得再多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便宜了我們?
林濤搓著手,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 我不是要管您的事,就是覺得……文靜照顧您這麼多年,是不是也該有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林遠國重重地哼了一聲,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 照顧我那不是應該的?兒媳婦伺候公公,天經地義!再說了,我住你們家這十三年,吃喝都不要錢,那套老房子的租金我也沒讓你們掏,這還不夠?"
段曉雨感覺喉嚨堵得難受,像吞了團棉花。
她想起十三年前那個雨夜,林遠國拎著破行李箱站在門口,說老房子滲水住不了人。
那時林濤剛升了部門副經理,林濤說就先在咱們這兒住段時間,等房子修好再回去。
段曉雨其實是反對的,但被丈夫一句" 爸辛苦一輩子"就說服了。
這一住,就是十三年。
老房子從來沒修過,反倒是租了出去,每個月三千塊的租金,一分林濤都沒見過。
林濤還想再說什麼,林遠國根本不給他機會。
" 別跟我說這那那!我把你們養大,供你們讀書,現在你們有出息了,就想管起我來了?這就是你們叫孝順?"
這話說得太狠,林濤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段曉雨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腳,用眼神示意他別再說了。
她太清楚這個公公了——固執得像塊石頭,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 嫂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秦嵐突然把矛頭指向段曉雨,那笑得有點假惺惺的。
" 爸這麼安排,你有什麼想法沒?畢竟你這些年伺候爸最多,我們都記在心裡呢。"
這句話一出,飯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集中到段曉雨身上。
林浩宇懶洋洋地剔著牙,林遠國在等她反應,林濤的眼神里既有愧疚,也有期待——期待妻子能說點什麼,能改變這個荒唐的決定。
段曉雨放下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她的動作很慢,很重,每個細節都透露出深思熟慮。
" 我沒意見。"
三個字,輕飄飄的,但落進所有人耳朵里都像一顆炸彈。
林濤猛地轉頭,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秦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後又綻開,這次笑得真心實意多了。
林浩宇的剔牙動作停了停,挑了挑眉。
林遠國則滿意地點點頭,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 還是文靜懂事。"
段曉雨笑了笑,那笑容淺得看不到眼底。
" 爸高興就好。"
她說完就起身收拾碗筷,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剛才的對話根本值不得她多分一絲心思。
陶瓷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熱水龍頭嘩嘩地流,洗潔精的泡沫在池子裡不斷堆積。
段曉雨背對著客廳,一下一下地刷著碗,能聽見客廳里傳來的笑聲——林浩宇在跟林遠國說孫子這次期末考又是年級第一,秦嵐在夸公公氣色越來越好。
林濤幾乎沒怎麼說話。
" 嫂子,我來幫你吧。"
秦嵐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廚房,但她只是靠在門框上,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 不用,就幾個碗,馬上就好。"
段曉雨頭也不回,繼續洗碗。
秦嵐盯著她的背影看了會兒,壓低聲音,語氣里藏不住得意。
" 嫂子,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那可是三十五萬加一套房子,少說也值一百五十萬呢。"
段曉雨衝掉碗上的泡沫,水聲很大。
" 在乎有什麼用?爸已經決定了。"
" 那倒也是。"秦嵐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不過說真的嫂子,你也別太往心裡去。你看啊,你們家條件比我們好,林濤一個月工資兩萬五,你雖然沒上班,但之前不也存了些錢嗎?"
段曉雨擦碗的手頓了一下。
是,她是存了些錢。
那是結婚前自己做財務顧問時存的,本來打算做點小投資,或者用來應急。
可這十三年,那點積蓄早就貼補家用了。
林濤的工資要還房貸、養車、養家,根本剩不下多少。
公公每個月降壓藥要吃,營養品要買,還經常要和老朋友下館子,這些錢都是從她那點積蓄里掏的。
她想過出去工作的。
可林遠國說過,兒媳婦就該在家相夫教子,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林濤也勸她,爸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你就辛苦點在家吧。
這一辛苦,就是十三年。
" 我們哪有什麼錢,勉強過日子。"
段曉雨淡淡地說,把擦乾的碗放進櫥櫃。
秦嵐顯然不信,但也沒再繼續。
她扭著腰走回客廳,聲音恢復了那種刻意拔高的調子。
" 爸,您看嫂子多賢惠,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的。要我說啊,大哥能娶到嫂子這樣的,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林遠國嗯了一聲,沒接話。
段曉雨把廚房收拾乾淨,解下圍裙。
她走到客廳,看見林浩宇一家已經準備走了。
" 爸,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下周末再來看您。"
林浩宇穿外套時隨口說著,秦嵐在門口換鞋,他們十一歲的兒子林小西已經跑到電梯口了。
" 回去吧,路上慢點。"
林遠國擺擺手,坐在沙發上沒動。
段曉雨和林濤把弟弟一家送到門口,看著他們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刻,段曉雨看見秦嵐朝她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刺得她眼睛疼。
關上門,屋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鐘錶走動的聲音。
林遠國已經回自己房間了,客廳里只剩林濤和段曉雨。
" 文靜,你剛才……為什麼說沒意見?"
林濤終於問出憋了半天的問題,聲音很低,既困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段曉雨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 我說有意見,爸就會改變主意嗎?"
" 可是……"
" 可是什麼?"段曉雨抬起頭看著丈夫,目光里有十三年的委屈在翻江倒海。" 林濤,爸在咱們家住了十三年,這十三年他是怎麼對我的,你眼睛長在頭上嗎?我說的話,他聽過嗎?你替我說過話嗎?"
林濤被問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 那你是什麼意思?"段曉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林濤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洶湧。
" 十三年前爸搬來的時候,說好只住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說老房子該修了,你說爸年紀大了,一個人住不放心。好,我理解。那就再住段時間。"
" 結果這一住就是十三年。林濤,這十三年我是怎麼過的,你真的不知道嗎?"
"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做早飯,爸要吃黑米粥,我就得一大早熬黑米粥。爸不喜歡吃外賣,我就得一天三頓頓頓自己動手。爸的衣服要手洗,說機洗不幹凈,好,我手洗。"
" 爸有高血壓不能吃咸,咱們全家跟著吃淡味的。爸晚上睡得早,十點以後我們不能看電視。爸不喜歡家裡來客人,我那些朋友十三年沒進過咱們家。"
" 這些我都忍了,因為我覺得孝順老人是應該的。"
段曉雨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眶開始泛紅,但她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
" 可是林濤,孝順不等於做牛做馬。爸這些年把老房子租金全給了林浩宇,你以為我不知道?爸每個月退休金的大頭也都貼補了林浩宇一家,你以為我看不見?"
" 是,你是長子,應該多承擔一些。但林浩宇也是兒子啊,他承擔過什麼?爸生病住院,是我們在醫院陪床。爸要體檢,是我陪著去。爸想出去旅遊,是我做攻略訂酒店。"
" 林浩宇呢?除了每周來吃頓飯,他們做過什麼?"
林濤低下頭,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 這些我都知道……可文靜,那是我爸,我能怎麼辦?"
" 是啊,那是你爸。"
段曉雨笑了,那笑容全是苦澀。
" 所以我就活該唄?活該伺候他十三年,最後什麼都得不到,還被人在背後說我是傻子?"
" 不是的,文靜,你不是傻子……"
" 那我是什麼?"
段曉雨終於提高了聲音,這十三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壓不住了。
" 我就是你們林家的免費保姆!是你們可以隨時使喚的傭人!是那個就算受再大委屈也不能吭聲的兒媳婦!"
" 林濤,我也是個人啊,我也會累,也會難過,也會覺得不公平!"
這些話她憋了十三年,今天終於說出來了。
林濤呆呆地坐在那裡,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妻子。
在他印象里,段曉雨永遠是溫順的,賢惠的,能忍的。
從不大聲說話,從不發脾氣,從不抱怨。
可今天,她眼睛裡的火焰幾乎要把他燒穿。
" 文靜,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