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和段曉雨坐在另一邊,他們的律師是劉林,就是那個林濤半夜給他打電話的人。
林遠國坐在中間,看起來比上一周蒼白了很多。
" 我要說明一點。"孫浩首先開口,"我的當事人林浩宇先生,和我的另一位當事人林遠國先生,都堅持這份遺囑的合法性和有效性。林遠國先生有完全的權利決定他的財產應該如何處理。任何試圖改變這個決定的行為,都是對私產權的侵犯。"
" 我們不否認這一點。"劉林說,"但是,我的當事人林濤先生,有權對這份遺囑的制定過程進行質詢。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三十五條,受遺贈人有以下行為之一的,喪失受遺贈權:……(四)對被繼承人有扶養義務而不盡的。"
孫浩突然打斷了他。
" 林浩宇先生對他的父親盡到了孝心。每周都去探望,每次都……"
" 每次都去吃一頓飯。"段曉雨冷冷地說。"對,我們都看在眼裡。"
" 那不是問題的重點。"孫浩皺起眉頭。
" 不,這正是問題的重點。"劉林推了推眼鏡。"讓我們看一看事實。根據我們提供的證據,林濤先生在過去十三年里,一直和父親住在一起,照顧他的日常生活。他承擔了幾乎所有的醫療費用、生活費用,還有定期的心理諮詢費用——是的,林遠國先生在十三年前曾經患有抑鬱症,這一點記錄在案。"
" 與此同時,林浩宇先生,"劉林的眼神轉向林浩宇,"在這十三年里,幾乎沒有為父親做過什麼有實質性意義的事情。"
" 你這是汙衊!"秦嵐突然站起來。
" 請坐下。"法律顧問低聲說。
秦嵐勉強坐下了。
" 更重要的是,"劉林繼續說,"我們有證據表明,林浩宇先生的妻子秦嵐女士,曾經主動向林遠國先生建議,改變遺產的分配方案。這構成了對被繼承人的不當影響。"
這句話一出,現場一下子安靜了。
" 這是無稽之談。"孫浩說,但他的聲音里出現了一絲不確定。
" 這不是無稽之談。"段曉雨拿出了一個錄音筆。"我們有證據。"
她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里傳出來的是秦嵐的聲音——她正在和某個女性講電話。
"…… 你說我現在就去問爸改遺囑的事,這樣等我們以後分家產時,我們就有理由多分一些……"
"…… 我已經和爸說過很多次了,說大哥大嫂這些年可能是自願照顧爸,所以他們應該不會太在意……"
"…… 我跟浩宇說了,讓他別心軟,咱們把握好了,這套房子至少能值一百五十萬……"
錄音在這裡停止了。
整個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都被抽空了。
林浩宇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轉向秦嵐,想說什麼,但最後沒說出來。
秦嵐整個人都蜷縮在了椅子裡。
" 這是哪來的錄音?"孫浩的聲音有點發顫。
" 是我直接從秦嵐女士的手機上錄下來的。"段曉雨說。"她把這些話錄在了微信里,我用她自己的設備進行了轉錄。這是合法的。"
這不是完全的真話——段曉雨是通過秦嵐一次來家裡時,偷偷借用她的手機,查看了她和閨蜜的聊天記錄,然後轉發給自己的——但從法律角度而言,這個證據是可以被採納的。
" 我們要求,"劉林繼續說,"這份遺囑由於受到了不當影響,應該被宣布無效。同時,我們要求林浩宇先生和秦嵐女士對其行為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 爸……"林浩宇終於轉向了林遠國。"我……我沒……"
" 你沒什麼?"林遠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怒。"浩宇,你讓我失望了。"
這句話一出,林浩宇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那天晚上,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里,林遠國心臟病突然發作。
醫生們忙碌了兩個小時才把他救了回來。
當林遠國重新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站在床邊的林濤。
" 爸……"林濤的眼眶有點紅。
林遠國的嘴動了動,發出了一些細微的聲音。林濤把耳朵湊近過去,聽清了父親在說什麼。
" 我……我對不起……"
林遠國的聲音很微弱,就像一個快要熄滅的蠟燭。
" 你別說話,先好好休息。"林濤握住了父親的手。
" 不……我必須……"林遠國強行睜大眼睛。"林濤,我……一直在逃避……"
" 逃避什麼?"
" 逃避……你的存在……"林遠國的眼淚流了下來。"因為你……長得太像你媽媽了……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對她做的……一切……"
林濤的身體一震。
" 爸,你在說什麼?"
" 我背叛了她……"林遠國的聲音越來越弱。"我和程芳……在你媽媽還活著的時候……我是個……渣男……是個……壞丈夫……"
" 所以,當你媽媽生病的時候……我……我甚至有點高興……因為這樣……我就不用面對她了……就不用看到她對我……失望的眼神了……"
林濤的身體在顫抖。
" 後來……她死了……一切都太晚了……我無法救贖……"林遠國的呼吸變得非常困難。"所以……我把你當成了……我的負罪感的……來源……"
" 但浩宇……他很像他媽媽……而不是我……所以……我可以對他沒有……罪惡感……可以……無條件地愛他……"
林濤默默地哭了,他握著父親的手,感受到了那個老人隱藏在冷漠和偏心之下的,深深的、沉重的、永遠無法被救贖的悔恨。
" 對不起……"林遠國再次說。
" 爸,你不用道歉。"林濤用另一隻手擦去眼淚。"你已經道歉了,我聽到了。"
段曉雨這時候推門走了進來。她看到了林濤和林遠國之間這個沉默的、淚水交織的時刻,很聰明地轉身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林浩宇。
弟弟看起來比前幾天蒼老了很多。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衣服,整個人都蜷縮在了一個角落裡。
" 嫂子……"他看到段曉雨時,努力嘗試著擠出了一個微笑,但沒有成功。"爸怎麼樣?"
" 現在情況穩定了。"段曉雨說。"醫生說,這次他很幸運。"
" 我……"林浩宇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又閉上了。
" 你想說什麼?"段曉雨問。
" 我想說……"林浩宇終於說出來了,"我想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看清秦嵐的真實想法……對不起我讓家裡陷入了這樣的混亂……對不起……"
" 林浩宇,"段曉雨打斷了他,"你知道嗎?在這場風暴最開始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贏。我只是想要……被看到。"
林浩宇抬起頭看著妹妹。
" 被看到?"
" 是的。"段曉雨說。"十三年了,我像一個隱形人一樣生活在這個家裡。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我的付出沒有人在意,我的委屈更沒有人關心。我只是想要讓某個人——任何人——停下來,看我一眼,承認一下我的存在。"
林浩宇的眼眶紅了。
" 嫂子……"
" 不用說什麼了。"段曉雨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你現在需要做的,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和秦嵐好好談一談。然後,找到一個新的、更成熟的自己。"
" 你……你還會繼續這場訴訟嗎?"林浩宇小心翼翼地問。
段曉雨沉默了很久。
" 我不知道。"她最後說。"這取決於你爸的態度。如果他真的想要改變,如果他真的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那麼……也許我們就有轉機。但如果他只是為了逃避法律責任而做戲的話……"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林浩宇明白了。
一個月之後,林遠國被從醫院裡接了出來。
醫生建議他進行長期的心理治療,並且嚴格控制血壓。他同意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主動要求改變了自己的遺囑。
這一次,他找來的不是林浩宇推薦的律師,而是一個獨立的第三方律師。
在這個新的遺囑里,林遠國將自己的財產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留給林濤(包括那套老房子和二十萬存款),一部分留給林浩宇(包括十萬存款和一些個人收藏品),還有一部分——這是意外的——他決定留給段曉雨。
那部分包括五萬塊錢,還有一個條件:由段曉雨決定如何使用這筆錢,可以是自己的養老,可以是做慈善,也可以是完成自己曾經的任何夢想。
當段晐雨聽到這個決定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哭。
那不是委屈的淚水,也不是憤怒的淚水,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釋然、原諒和悲傷的淚水。
" 爸為什麼這麼做?"她問林濤。
" 因為他在醫院裡想了很久。"林濤說。"他說,你用十三年的時間愛一個並不值得被愛的人,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救贖了。他想要……以他的方式,去承認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