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笑了一聲。
「那誰說話,恐怕都不好使。」
「就這樣吧,方小姐。祝你,新婚快樂,富貴永享。」
說完,我不再理會電話那頭驟然爆發的、夾雜著哭喊和咒罵的尖銳聲音,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然後把這個新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我走回辦公室,坐回工位。
電腦螢幕上,未完成的設計圖還在。
窗外的夕陽,將整個城市鍍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我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拿起畫筆。
心裡那片因為背叛和羞辱而產生的冰原,似乎被這夕陽融化了一角。
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不值得。
為這樣的人,這樣的感情,浪費太多的情緒,才是真的虧了。
我顧心遙的人生,還很長。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被銀行風控系統標記的不良資產。
該剝離的時候,就要果斷剝離。
只是,事情似乎並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開會,前台小姑娘突然跑進來,小聲對我說:「心遙姐,樓下前台有人找你,說是你朋友,叫方曉芸。她……她樣子有點嚇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皺了皺眉。
她竟然找到我公司來了?
05
我深吸一口氣,對前台小姑娘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麻煩你告訴她,我在開會,請她稍等,或者改天再約。」
小姑娘欲言又止,看了看我平靜的臉色,應了聲「好」,轉身出去了。
會議室里,項目討論還在繼續,但我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
方曉芸找到公司來,這出乎我的意料,但也在我預料之中。
狗急跳牆,人急了,自然是什麼臉面都顧不上了。
我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急,這麼不顧場合。
二十分鐘後,會議結束。
我整理好資料,剛走出會議室,就看到前台那邊圍了幾個人。
方曉芸果然沒走。
她站在前台附近,幾天不見,簡直像變了個人。
婚禮上那身昂貴的定製婚紗和精緻妝容早已不見,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連衣裙,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依稀能看到一點紅腫的痕跡,不知道是哭腫的,還是真的挨了打。
她不停地向前台小姑娘哀求著什麼,聲音帶著哭腔,引得路過的同事紛紛側目。
「我求求你,再幫我叫一下顧心遙好不好?我真的有急事找她!人命關天啊!」 方曉芸抓著前台的桌子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前台小姑娘一臉為難,看到我出來,像看到救星一樣,趕緊說:「心遙姐,這位方小姐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方曉芸猛地轉頭,看到我,眼睛驟然爆發出一種瀕死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光亮,她幾乎是撲了過來,想要抓我的手臂。
「心遙!心遙你終於出來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我側身一步,不動聲色地避開她的手,語氣平靜而疏離:「方小姐,這裡是公司,請你注意場合。有什麼話,我們出去說。」
我的冷靜和「方小姐」這個稱呼,讓方曉芸愣了一下,隨即更大的恐慌和委屈湧上她的臉,眼淚唰地又流了下來。
「心遙,你別這樣叫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出去說,出去說!」 她忙不迭地點頭,像是生怕我反悔。
我對周圍的同事點了點頭,算是致歉,然後率先走向公司外的消防通道。
那裡相對安靜,也避免了在公司內部造成更大的圍觀。
方曉芸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有些慌亂。
走進消防通道,關上厚重的防火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和聲音。
方曉芸立刻就想上來拉我,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僵在原地,雙手無措地絞在一起,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看起來可憐極了。
若是以前,我肯定心疼得不行,立刻抱住她問怎麼了。
但現在,我心裡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激不起半點漣漪。
「說吧,找我什麼事。」 我靠在牆上,雙手環胸,看著她。
「心遙……貸款,信達的貸款……」 方曉芸抽噎著,語無倫次,「周叔叔託了好多關係去問,銀行那邊口風很緊,只說流程有問題,在審核……可是,可是等不起了啊!今天又有供應商來公司鬧了,說再不結款就要起訴……俊偉……俊偉他爸高血壓都犯了,進醫院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我的臉色,見我毫無反應,心更慌了。
「心遙,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狼心狗肺!是我不是人!我不該說那些混帳話,更不該那麼對你!你打我,罵我,怎麼出氣都行!只求你高抬貴手,放周家一條生路吧!那筆貸款要是下不來,信達就真的完了!俊偉家就完了!我……我也完了!」
她說到最後,情緒崩潰,雙腿一軟,竟然真的要往下跪。
「方曉芸!」 我厲聲喝止,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帶著迴響,「站起來!」
她被我一喝,跪到一半的身體僵住,抬頭茫然又恐懼地看著我。
「我這裡,不興這一套。」 我冷冷地看著她,「你跪了,我也不會改變任何事。貸款是銀行和信達貿易之間的商業行為,我無權干涉,昨天在電話里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不!你能!你能的!」 方曉芸猛地搖頭,急切地說,「顧行長是你爸爸!他那麼疼你,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答應的!心遙,我求你了,你就開開金口,幫我說句話吧!以後我給你做牛做馬都行!我把那十萬……不,二十萬!我加倍還給你!不,你要多少,你說個數!」
她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希冀。
我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悲哀。
看,直到現在,她依然認為,這一切是可以用錢來擺平的。
她認為我生氣,是因為錢給少了,或者是因為她「低估」了我的「價格」。
「方曉芸,」 我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厭倦,「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不在乎那十萬塊,也不在乎你還我二十萬還是一百萬。」
「我在乎的,是你把我十年真心,踩在腳下,還用最惡毒的話去嘲笑它,羞辱它。」
「你覺得,什麼東西,能買回這十年?能買回你罵我的那些話?能買回我們之間,被你親手撕碎的信任?」
方曉芸張了張嘴,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至於信達貿易的貸款,」 我站直身體,俯視著她,「我爸做事,有他的原則和規矩。銀行有銀行的風控制度。信達如果自身沒問題,流程再慢,款也會批。如果它本身就有問題,比如負債過高,現金流緊張,或者經營不規範……」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那別說是我爸,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筆款也批不了。銀行的錢,是儲戶的錢,不是誰家的私人金庫,可以拿來做人情,更不能拿來給不合格的企業填窟窿。這個道理,周老闆在商場混了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懂。」
方曉芸的臉色,隨著我的話,一點點灰敗下去。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不願意去深想,或者,周家父子有意無意地誤導了她,讓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求我原諒」上。
「所以……所以真的沒辦法了?」 她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公司……真的要完了?」
「那是他們周家的事,與你,與我,都無關。」 我拉開消防通道的門,準備離開。
「顧心遙!」 方曉芸突然在我身後尖聲叫道,聲音悽厲,「你就這麼狠心?非要看我家破人亡你才開心嗎?我們十年!十年啊!你就沒有一點舊情嗎?!」
我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方曉芸,」 我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她耳朵里,「狠心的人,不是我。」
「是那個在收下十年閨蜜全部積蓄的第二天,就罵她窮酸,把她踢出圈子的人。」
「家破人亡?你還沒到那一步。但信任死了,友情死了,是被你親手殺死的。」
「至於舊情……」
我回過頭,最後一次,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這個我曾經以為會是一輩子姐妹的人,此刻狼狽、瘋狂、面目全非。
我心裡最後一點波瀾,也歸於平靜。
「從你發出那些話,拉黑我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只剩『舊』,沒有『情』了。」
說完,我不再停留,拉開門,走進了明亮寬敞的辦公區。
將那個昏暗樓梯間裡,絕望的哭泣和所有不堪的過去,徹底關在身後。
回到工位,我揉了揉眉心。
同事小楊蹭過來,小聲問:「心遙,沒事吧?那人誰啊?看起來怪嚇人的。」
「一個……以前的朋友,有點經濟糾紛,已經說清楚了。」 我輕描淡寫地帶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