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我看著他走遠,牽狗的背影消失在公園的小徑盡頭。那泰迪一路蹦蹦跳跳,尾巴搖得像個小撥浪鼓。
我重新坐回長椅上,心跳得厲害,後背全是汗。
他看出來了。他肯定看出來了。
那個眼神,我見過。之前在廠里,有同事被裁員,我去他家送東西,他也是用那種眼神看我的——同情裡帶著一絲尷尬,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下午,我沒等天黑就走了。我怕再遇見熟人,怕再被那種眼神看一眼。我在公園裡躲了兩個月,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結果還是被找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心神不寧。吃飯的時候,蘇敏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可能有點累。
「累了就早點睡。」她說,「明天周末,閨女不上課,我想去超市買點東西,你有空陪我一起去嗎?」
「我明天……」我頓了一下,「公司有事,得去加班。」
蘇敏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深,我有點不敢和她對視。
「行吧,那我自己去。」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第三章 裂縫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變得敏感。
蘇敏問我什麼,我都覺得她在試探。
她多看我一眼,我都覺得她在審視。
她和別人打電話,聲音小一點,我就覺得她可能在說我。
我知道自己不對勁,但我控制不住。
有一天晚上吃飯,蘇敏說:「老周,你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沒事。」我低著頭扒飯。
「要不這個周末別加班了,休息一下,咱們一家出去轉轉。」
「不行,走不開。」
「那……」她遲疑了一下,「要不咱們把車賣了吧?反正平時用得也不多,還能省點油錢保險錢。」
我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賣車幹什麼?」
「我就是想……」她避開我的目光,「省點錢嘛。最近物價漲得厲害,你工資也不高,閨女馬上……」
「工資不高?」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擱,「你嫌我掙得少?」
蘇敏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你說什麼呢老周?我什麼時候嫌你掙得少了?」
「你沒說,但你心裡是這麼想的吧?賣車,省錢,你當我聽不出來?」
「你……」蘇敏眼圈紅了,「我就是想給家裡省點錢,我有錯嗎?」
「爸!媽!」閨女周雨從房間裡探出頭來,「你們吵什麼呀?」
「沒你的事,寫作業去!」我吼了一聲。
周雨愣了一下,「砰」地關上了門。
蘇敏看著我,眼淚掉下來,但她沒再說話,端起碗進了廚房。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一桌子菜,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個嘴巴。
那是我們結婚以來,吵得最凶的一次。不,那根本不能算吵架,那是我一個人在發瘋,一個人在把所有憋著的氣往她身上撒。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廳沙發上,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早上,蘇敏起來做早飯,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她把粥和煎蛋放在茶几上,輕聲說:「趁熱吃。」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卡著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轉身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那扇門關得很輕,但我心裡某個地方,像被砸開了一道裂縫。
從那天起,蘇敏不再問我工作的事。她照常做飯,照常收拾屋子,照常給我洗衣服熨襯衫。但她不再看我的眼睛,不再在我進門的時候問我「今天怎麼樣」,不再在我看電視的時候坐到我旁邊一起看。
她只是在做她該做的事。像一個盡職的室友,不像妻子。
我有時候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是不是李強老婆跟她說漏嘴了?是不是她早就看出來了,只是在等我主動開口?
但我不敢問。我怕一問,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就破了,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十三天的時候,我在超市碰見了以前的徒弟小馬。
他穿著超市的紅色工服,在生鮮區搬貨。看見我的時候,他愣住了,手裡的那箱蘋果差點沒抱住。
「師父?」他放下箱子,搓著手走過來,「您……您怎麼在這兒?」
「路過,買點東西。」我看著他的工服,不知道說什麼好,「你呢?怎麼到這兒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廠里倒了,總得找活干唄。這兒挺好,離家近,工資雖然不高,但夠吃飯。」
我點點頭。我們倆就那麼站著,中間隔著一箱箱白菜蘿蔔,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父,您……」他猶豫了一下,「您也……?」
我沒說話,但我臉上的表情大概已經回答了他。
「師父,」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我們這兒還招人,理貨的,工資是低點,但活不累,您要是不嫌棄……」
我打斷他:「不用了小馬,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幾乎是逃出那個超市的。
拎著那袋根本不需要的蘋果,我一路走回公園,坐在老地方,坐了很久很久。
小馬是好意,我知道。但那份好意,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上慢慢割著。我是他師父,是帶了他八年的師父。八年前他來廠里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是我手把手教他看圖紙、調工具機。他結婚的時候,我是證婚人,他端著酒杯給我敬酒,紅著臉說「師父,這輩子都忘不了您」。
現在,他在超市搬貨,想介紹我去和他一起搬。
我不嫌棄搬貨。我嫌棄的是自己——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那天傍晚,我破天荒地沒有準時「下班」。我在公園裡坐到天黑,坐到路燈亮起來,坐到公園的管理員過來問我「同志,關門了,你還不走」。
我走回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見蘇敏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沒看,就那麼坐著。茶几上的飯菜,用碗扣著,一動沒動。
「怎麼才回來?」她站起來,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擔心,「吃飯了嗎?菜都涼了,我給你熱熱。」
「吃了。」我撒謊。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走進廚房,把菜端進微波爐。
「叮」的一聲響,她把熱好的菜端出來,放在桌上,又給我盛了一碗飯。
「吃點吧,」她說,「不管吃沒吃,再吃點。」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她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我低著頭,不敢抬起來,因為我怕她看見我的眼睛。
「老周,」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吧。」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她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出底下藏著什麼。
「沒事,」我把目光移開,「不累。」
她沒再說話,起身去收拾廚房了。
我坐在那兒,把那碗飯一粒一粒地吃完,像在嚼沙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蘇敏的呼吸聲,一夜沒睡。我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第四章 那一句話
第四十二天,農曆八月十六。
那天早上起來,我發現蘇敏起得比我還早。廚房裡飄出香味,是她最拿手的蔥花餅。
「今天怎麼想起來做這個?」我站在廚房門口問。
「今天十五,」她回頭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中秋啊,晚上早點回來,咱們一家吃個團圓飯。」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中秋。我居然把中秋都給忘了。
「好,」我說,「我儘量早點。」
「儘量?」她愣了一下,「你們公司今天不放假?」
「放,」我趕緊改口,「放,我早點回來。」
出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送我。我拎著那個空公文包,像往常一樣往「公司」的方向走。走出小區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兒,隔著那扇玻璃門,看著我。
我沖她擺了擺手,轉身快步走了。
那天上午,我沒去公園。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腳底發酸。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只是不想在那個地方坐著,不想在那個地方想起自己是誰。
十點多的時候,我走到一個工地旁邊。門口貼著一張告示:「招小工,日結,150/天,能吃苦耐勞者優先。」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我推門進去了。
工頭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曬得黝黑,叼著煙看了我一眼:「多大了?」
「四十五。」
「干過工地沒?」
「沒有。」
他上下打量我一會兒,看我穿著襯衫皮鞋,皺了下眉頭:「你這身板……行嗎?」
「行,」我說,「我能幹。」
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行,跟著老劉他們去搬磚吧,日結,幹完下班領錢。」
那是我四十五年來,干過的最累的活。
搬磚、扛水泥、推斗車……我什麼都不會,就會出力氣。手套磨破了,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泡。後背的汗濕了干,乾了濕,襯衣上結出一圈一圈的鹽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