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倆月不敢吭聲,老婆一句話,我那強撐的面子碎了一地
第一章 早出晚歸的戲碼
清晨七點半,鬧鐘響的第一聲,我就醒了。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鬧鐘。這兩個月來,我每天都在六點左右自然醒來,然後睜著眼躺在這張熟悉的床上,聽著身邊妻子蘇敏均勻的呼吸聲,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一點點變亮。這種感覺很奇妙,你躺在最安全的家裡,身邊是你最親近的人,但你卻覺得自己像個潛入者,一個演技拙劣的演員,等著帷幕拉開,上台扮演一個叫「丈夫」和「父親」的角色。
我側過臉,看了看蘇敏。她睡得很沉,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夢裡也在為這個家操心。四十二歲的她,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紋路,但在我眼裡,她依然是二十年前那個在廠區梧桐樹下等我下班的姑娘。那時候我剛進廠,她是隔壁車間的質檢員,扎著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現在,她的頭髮里也有了白絲。
「老周,再睡會兒吧,還早。」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我。
「不了,今天有個早會。」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佩服,「你再睡會兒,早飯我路上吃。」
這是我這兩個月來說得最多的謊話。
輕手輕腳地起床,刷牙洗臉,穿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拎著那個空蕩蕩的公文包——裡面只有一份過了期的報紙和一沓用來裝樣子的A4紙。臨出門前,我站在臥室門口看了她一眼。她側臥著,被子滑下了一角。
我走過去,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下樓的時候,我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二樓王大爺家的防盜門關得嚴嚴實實,三樓的小兩口還沒起床,整個單元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單元門。
陽光有些刺眼。九月初的天氣,不冷不熱,是個好秋天。但對於一個失業的中年男人來說,每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都是煎熬——因為這樣的日子本該屬於努力工作的人,不屬於我這種無業游民。
我走出小區,在門口的包子鋪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然後沿著熟悉的街道,朝著與「公司」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的「公司」,是兩公里外的一個開放式公園。
頭一個月,我試過去圖書館。那兒環境好,有空調,能充電,還不用花錢。但去了三天我就不敢去了——閱覽室里全是熟面孔,都是附近幾個社區退了休的老人。他們下棋、看報、打瞌睡,時間多得用不完。我一個四十五歲、穿著襯衫皮鞋的中年男人,混在他們中間,怎麼看怎麼扎眼。
有一次,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湊過來問我:「小伙子,今天不上班啊?」
我愣了一下,說:「我……我上夜班,白天休息。」
大爺「哦」了一聲,沒再問。但我從那以後就再沒去過圖書館。
公園好。公園大,人雜,沒人會在意一個坐在長椅上發獃的中年男人。我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坐著。這裡有石凳,有樹蔭,偶爾有幾隻麻雀跳來跳去地覓食。我打開公文包,假裝拿份文件看看,其實什麼也看不進去。
第一天在公園坐了一天,屁股疼。
第二天習慣了。
第三天,我開始觀察那些和我一樣,在工作日出現在公園裡的人。
推著嬰兒車的老人、遛狗的中年婦女、談戀愛的年輕人、還有——幾個和我一樣的中年男人。他們有的坐在長椅上看手機,有的躺在草坪上睡覺,有的對著湖面發獃。我們互相看一眼,就明白彼此是什麼情況。沒有人打招呼,這是我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留最後一點體面。
第一個月,我的銀行卡里還有一萬三千塊的補償金。這是廠里給的買斷錢,不多,但也夠交幾個月房貸。我和蘇敏說,廠里效益不好,工資拖了兩個月才發,這個月只能先交房貸,生活費緊著點花。
蘇敏信了。或者說,她看上去信了。
她開始記帳,每天把花銷寫在一個小本子上:菜錢、油錢、孩子的補習費、水電煤氣……她把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然後拿給我看:「老周,你看看,我這個月又超支了五十,買菜買貴了,下次注意。」
我說:「沒事,該花就花,別太省。」
她說:「不省不行啊,你工資就那麼點,閨女馬上要上高中了,到處都要錢。」
我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第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每天早出晚歸,每天在公園裡坐七八個小時,每天對著那幾棵樹發獃,每天算計著時間,等到下午五點半,再像一個真正的上班族那樣,拎著公文包,帶著滿臉的疲憊,「下班」回家。
進門的時候,蘇敏通常在廚房裡忙。油煙機的轟轟聲蓋住了一切。我換上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門邊的柜子上,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等著開飯。
「回來了?」她在廚房裡喊。
「嗯。」
「今天怎麼這麼晚?」
「開了個會,拖了會兒。」
對話每天重複,像排練好的劇本。我演得很投入,她看上去也看得很投入。我甚至有些慶幸——慶幸她沒發現,慶幸這場戲還能繼續演下去,慶幸那個叫「尊嚴」的東西,還沒有被徹底撕碎。
但這種慶幸,在第二個月開始的時候,變得越來越薄。
第二章 面具下的裂痕
第二個月的第七天,我的銀行卡餘額變成了四千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蘇敏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側躺著的姿勢保持了很久。我盯著天花板,開始算帳:房貸兩千八,閨女這個月的補習班費用八百,水電燃氣物業加起來三百多,再加上生活費……四千二,撐不到月底。
第二天,我在公園裡破天荒地沒坐著發獃,而是開始刷招聘軟體。
我以前是車間主任,管著三十多號人,手下有四個班組長,每天排產、調度、檢修、報表,忙得腳不沾地。二十三年,我在那家廠里乾了二十三年。從十八歲的學徒工,干到四十五歲的車間主任。廠里的每台機器我都摸過,每個角落我都走過。我以為我會在那兒干到退休,然後每個月領著退休金,和蘇敏一起去跳廣場舞,幫閨女帶孩子。
然後,七月初的一天,廠長把我叫到辦公室,說上面決定把廠子賣了,所有人都得走,包括我。補償金按工齡算,我拿了二十三萬——看起來不少,但除掉這倆月的房貸,剩下的那二十萬,我動都不敢動。
那是閨女的學費,是養老的錢,是最後的保命錢。
刷了一上午招聘軟體,我越刷心越涼。
「招聘生產主管,35周歲以下,本科以上學歷,五年以上同崗位經驗,有外企工作經歷優先。」
「招聘車間主任,40周歲以下,大專以上學歷,熟悉ISO9001體系,有自動化設備操作經驗優先。」
三十五歲以下,四十歲以下。
我四十五了。
本科?我是技校畢業。
外企經驗?我在國營廠待了二十三年。
自動化設備?我們廠那幾台老掉牙的車床,比我工齡都長。
我往下滑了滑,看到一個招聘保安的,年齡放寬到五十五歲,工資三千,十二小時兩班倒。
我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拇指懸在螢幕上,始終沒有按下去。
不是嫌工資低。是不知道怎麼和蘇敏開口。
「老婆,我不當車間主任了,我去當保安了。」
「工資多少?」
「三千。」
「夠幹什麼的?房貸都不夠。」
我腦子裡已經預演過無數次這場對話,每一次都以沉默結束。
下午三點多,我把手機收起來,靠在長椅上,閉上眼睛。秋天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灑在臉上,溫溫的,懶懶的,像小時候在老家田埂上睡覺的感覺。如果不是在失業,這該是多舒服的一個下午。
「老周?」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我猛地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一個穿著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手裡牽著一隻泰迪,正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是李強。廠里的老同事,比我小几歲,去年調到銷售部去了。
「李強?」我腦子嗡的一聲,臉瞬間燙了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真是你啊老周!」李強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帶著那種遇見熟人的驚喜,「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你怎麼在這兒坐著?今天沒上班?」
「我……我出來辦點事,路過,坐這兒歇會兒。」我站起來,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下意識地把公文包攥緊了。
李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棵老槐樹,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就那麼一瞬間,但我捕捉到了——那種「我明白了,但我不說破」的眼神。
「哦哦,那你忙,我先去遛狗了。」他拉著泰迪,往後退了一步,「改天一起喝酒啊老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