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劉桂香又在客廳里大聲講電話。
「哎呀，你家那媳婦還鬧呢？我跟你說，就不能慣著，女人就得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曉薇從廚房出來，端著剛切好的水果。
劉桂香看見她，嗓門沒低，反而高了：「對對對，我這兒媳婦還行，城裡姑娘，嬌氣是嬌氣了點，但還聽話……」
曉薇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她看著劉桂香，忽然問：「媽，您當年，被我奶奶打過嗎？」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劉桂香的臉色變了。那變臉只持續了一秒，但曉薇看見了。
然後劉桂香笑起來，笑得很大聲：「你這孩子，說什麼呢？你奶奶對我好著呢，那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婆婆！」
曉薇沒說話。
她看見劉桂香攥著手機的手，骨節發白。
第三章 老宅
建紅來的第七天，曉薇回了趟娘家。
她媽正在廚房裡燉排骨湯，看見她進門，愣了一下：「怎麼這時候回來？建明呢？」
「他加班。」曉薇坐到餐桌前，把臉埋進胳膊里。
她媽放下鍋鏟，走過來：「怎麼了？」
曉薇把事情說了一遍。婆婆帶著小姑子來坐月子，說好一個月，但她知道不可能。陳建明不吭聲，她一個人扛著，快扛不住了。
她媽聽著，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曉薇，」她媽開口，「那房子，首付是我和你爸掏的。」
「我知道。」
「房產證，寫的是你和建明兩個人的名字。」
「我知道。」
「但你那份，是我們給你的。」
曉薇抬起頭，看著她媽。
她媽五十多了，頭髮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這些年她一直省吃儉用，捨不得買新衣服，捨不得出去旅遊，把錢攢下來，就為了給閨女買房。
「媽……」
「你別說話，聽我說。」她媽坐下來，「我知道你不想鬧，不想讓建明難做。但你想過沒有，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明天你婆婆就能把老家全村的人都帶來。」
曉薇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婆婆那人，我見過幾次，心裡有數。她不壞，但她沒邊界。她覺得兒子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她想給誰的。你今天讓她一步，明天她就進十步。」
「可是建明……」
「建明是個好孩子，但他被他媽管太久了。」她媽嘆口氣，「你得讓他選。是選他那個沒有邊界的媽，還是選你們這個小家。他不選，你就替他選。」
曉薇沉默了。
排骨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媽，」她忽然問，「你和我奶奶當年，處得好嗎？」
她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奶奶，」她慢慢說，「是個好人。但她那個人啊，覺得兒媳婦就該伺候婆婆，天經地義。我剛嫁過來的時候，每天五點起來做飯，晚上十點還在刷碗。你爸那時候在廠里三班倒，幫不上忙。我一個人扛了十年。」
「後來呢？」
「後來你奶奶老了，動不了了，躺床上三年。那三年，我伺候她吃喝拉撒，沒讓人搭過手。你爸說，你恨她嗎？我說，不恨，但我也沒欠她。」
曉薇看著她媽，眼眶有點熱。
「你記住，」她媽說，「孝順是應該的，但不能拿自己的一輩子去填別人的坑。你婆婆有她的難處，但那不是你造成的，也不用你來還。」
那天晚上，曉薇從娘家出來，拎著她媽燉的排骨湯，慢慢往回走。
走到小區門口，她看見陳建明站在那兒，好像在等她。
「你怎麼在這兒？」
陳建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曉薇，我有話跟你說。」
第四章 攤牌
他們坐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
秋天的晚上涼了，風一陣一陣的。曉薇把排骨湯放在腳邊，等著陳建明開口。
「我媽，」陳建明終於說，「今天跟我說了件事。」
「什麼事？」
「她說……」他頓了一下，「她說她當年被我奶奶打了十年。剛嫁過去的時候，我奶奶讓她跪著伺候，讓她吃剩飯，讓她睡灶房。她懷我的時候，還在挑水，挑到見紅。」
曉薇沒說話。
「她說，她這輩子受的苦，不想讓我妹妹再受一遍。所以她讓建紅嫁人，嫁得遠遠的，嫁到城裡去。結果建紅嫁的那個……」他聲音澀了一下，「不是東西。」
曉薇輕聲說：「你知道他打她？」
陳建明點點頭：「我媽知道。她知道，但她沒辦法。建紅沒有工作，沒有錢，帶著孩子，離了婚能去哪兒？回老家？老家人怎麼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離了婚回來，那是丟人。」
曉薇想起建紅脖子上的青紫，想起她說「他平時對我挺好的」時那種麻木的表情。
「所以你媽把她們接過來，」曉薇說，「讓她們住咱們家。」
陳建明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曉薇的聲音有點發抖，「你媽今天跟我說，建紅可能要在這兒住半年。等你妹夫那邊氣消了，再來接她們。」
陳建明愣住了。
「她說沒說？」
陳建明沉默。
曉薇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建明，」她說，「這房子，是我爸媽掏的錢。」
「我知道。」
「房貸，是我們倆一起還的。」
「我知道。」
「我爸媽不是有錢人，他們是退休教師，每個月幾千塊退休金，省吃儉用了一輩子，才攢出那筆首付。」
陳建明低下頭。
「我不是不讓你媽來，不是不讓你妹住，」曉薇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你媽問過我嗎？她來的時候，問過我願意嗎？她說要住一個月，結果變成半年，下一個呢？是不是就永遠住下去了？」
陳建明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曉薇看不懂的東西。
「曉薇，」他說，「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
「我想……」他頓了一下，「我想把老家那套老房子賣了，給我媽和我妹租個房子。」
曉薇愣住了。
「賣老房子？」
「嗯。那房子不值錢，十幾萬頂天了。賣了的錢，夠給她們租兩年房。兩年時間，建紅應該能找到工作，自己能立起來了。」
曉薇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怎麼想出來的？」
陳建明苦笑了一下：「今天下午，你回娘家了，我一個人在家，想了很久。我想起我爸，想起他當年躲著不管我奶奶打我媽，想起我媽這些年跟我說的話。她說，你以後娶了媳婦，別學你爸，別讓你媳婦受我受過的罪。」
曉薇的眼眶熱了。
「然後我想，」陳建明繼續說，「我嘴上說對你好，但你受的那些氣，其實都是我給的。我不吭聲，就是幫著我媽欺負你。我要是繼續這樣，遲早有一天，你會變成我媽那樣，或者變成建紅那樣。」
「那你……」
「曉薇，」他看著她，「我媽不容易，但她不能永遠用她的不容易，來綁架我們。建紅是我妹，但她不是我老婆。我娶的是你，我得先對得起你。」
曉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一把抓住陳建明的手，抓得很緊。
「你認真的？」
「認真的。」
「你媽那邊，你怎麼說？」
陳建明沉默了一會兒：「明天我去跟她說。」
第五章 爆發
第二天晚上，飯桌上。
劉桂香夾了一筷子菜，笑呵呵地說：「今天這菜不錯，曉薇手藝見長。」
曉薇低著頭吃飯，沒接話。
陳建明放下筷子，開口：「媽，我跟你說個事。」
劉桂香抬起頭：「什麼事？」
「我打算把老家那房子賣了。」
劉桂香的筷子頓了一下：「賣房子？賣房子幹什麼？」
「給你們租個房子。」
「給我們？」劉桂香臉上的笑僵住了，「租房子幹什麼？這兒不是住得好好的？」
陳建明沒躲，看著她：「媽，這兒是曉薇的爸媽出錢買的房子，是曉薇和我一起還的房貸。你們來住幾天，沒問題。但長期住，不合適。」
劉桂香的臉一下子沉下來。
「不合適？怎麼不合適？我兒子家，我住著怎麼不合適了？」
「媽——」
「你別叫我媽！」劉桂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養你這麼大，供你上大學，你現在翅膀硬了，嫌我了？要把我往外趕？」
建紅抱著孩子坐在旁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不是趕你，」陳建明的聲音很穩，「是給你們租個地方住。離這兒不遠，兩室一廳，夠你們娘仨住了。房租我來付。」
「我不住！」劉桂香站起來，「我住我兒子家，天經地義！你問問街坊鄰居，哪有兒子把親媽往外攆的？」
曉薇抬起頭，看著她。
「媽，」她開口，「這房子，是我爸媽出錢買的。」
劉桂香轉頭瞪著她：「你爸媽出錢怎麼了？建明是你男人，他家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你的房子就是我兒子的房子，我兒子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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