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薇愣了一下，差點被這邏輯氣笑了。
「您這邏輯，我捋一下，」她說，「我爸媽出錢買的房子，因為建明是我男人，所以是他的；是他的，所以是您的？那我爸媽算什麼？冤大頭嗎？」
劉桂香的臉色變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占你們便宜？」
「我沒說您占便宜，但您住得確實挺理所當然的。」
「你——」劉桂香氣得發抖，轉頭看向陳建明，「建明，你聽聽你媳婦說的什麼話！你就這麼看著你媽被欺負？」
陳建明站起來。
「媽，」他說，「曉薇沒欺負你。是咱們在欺負她。」
劉桂香愣住了。
「這房子，確實是人家爸媽出錢買的。咱們住進來，人家沒說什麼。但咱們不能覺得理所當然。曉薇嫁給我，不是來給我家當保姆的，也不是來給你們當房東的。」
劉桂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建紅抬起頭，看著哥哥，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建明，」劉桂香的聲音發抖，「你知道當年你奶奶是怎麼對我的嗎？我受了多少罪？我現在老了，就想在兒子家住幾天，你就這麼對我？」
陳建明看著她。
「媽，」他說，「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罪。但那是奶奶欠你的，不是我欠你的，更不是曉薇欠你的。」
劉桂香愣住了。
「你受的罪，我心疼。但你不能用你受的罪，來讓我們也受罪。奶奶欺負你，你現在來欺負曉薇，那和奶奶有什麼區別？」
客廳里安靜了。
那隻拴在陽台上的蘆花雞，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繩子，在客廳里走來走去，留下一串爪印。
劉桂香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聲有點滲人。
「好，好，」她說，「我養了個好兒子，娶了個好媳婦。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轉身往臥室走。
建紅抱著孩子站起來，不知所措。
曉薇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媽，您不用走。」
劉桂香站住了。
「但您得想清楚一件事，」曉薇繼續說，「您是真心想在這兒住，還是因為當年受的委屈，現在想在兒子這兒找回來？」
劉桂香沒回頭。
「您當年不容易，我聽了都心疼。但您不能因為自己受過罪，就覺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欠您的。建紅受了罪，您把她接過來，是對的。但她受的罪，是誰造成的？是她那個打人的男人。您不去找那個男人算帳，光在這兒跟我們鬧，有什麼用？」
劉桂香慢慢轉過身來。
她的眼眶紅了。
「你懂什麼？」她的聲音沙啞，「你知道當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知道我跪在地上擦地的時候，你奶奶坐在旁邊磕著瓜子罵我，那種日子你過過嗎？」
「我沒過過，」曉薇說，「但您想過沒有，您現在坐在這兒吃飯，讓曉薇伺候您，和當年奶奶有什麼區別？」
劉桂香愣住了。
建紅忽然開口：「媽，嫂子說得對。」
劉桂香看著她。
「我不想我兒子長大了，」建紅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也像哥那樣，看著自己媳婦受欺負不敢吭聲。」
劉桂香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隻蘆花雞「咯咯」叫了兩聲，在客廳中央拉了一灘新鮮的屎。
第六章 出路
那天晚上，劉桂香把自己關在臥室里，一夜沒出來。
建紅抱著孩子坐在客廳沙發上，曉薇給她倒了杯水，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陳建明坐在餐桌前，看著茶几上那灘已經乾了的雞屎，發獃。
「哥，」建紅忽然開口，「對不起。」
陳建明抬起頭：「什麼？」
「嫂子對我挺好的，」建紅低著頭，「我來了以後，她天天做好吃的，給孩子買衣服，還問過我……問我脖子上的傷。媽都沒問過。」
曉薇愣了一下，看向建紅。
「我知道媽是為我好，」建紅繼續說，「但她總覺得，女人就該忍。她忍了一輩子，所以覺得我也該忍。嫂子讓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曉薇的眼眶熱了。
她走過去，在建紅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建紅，」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建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離婚。」
曉薇看著她。
「我兒子不能在那個家裡長大，」建紅的聲音發抖，「我不想他長大了，也變成他爸那樣的人。」
陳建明站起來，走過來，站在妹妹面前。
「離，」他說，「我幫你。」
建紅抬起頭，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第二天，劉桂香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
她看著客廳里坐著的人——陳建明、曉薇、建紅、還有睡在搖籃里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我想回老家。」
曉薇愣了一下。
「不是，」劉桂香繼續說，「不是賭氣。我想回去收拾收拾那老房子，以後……以後你們想回來，也有個地方住。」
她看了一眼建紅：「你的事，你想離就離吧。媽想通了，當年我要是也敢離，可能就沒這些事了。」
建紅的眼眶紅了。
劉桂香又看向曉薇，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
曉薇等著。
「曉薇，」劉桂香終於開口，「我……」
她頓住了，沒說下去。
曉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媽，」她說，「我送您去車站。」
劉桂香愣了一下。
「您不用說什麼，我都明白。」
劉桂香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那天下午，曉薇送劉桂香去長途汽車站。
等車的時候，她們坐在候車廳的長椅上，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曉薇，」劉桂香忽然開口，「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把日子過好。」
曉薇轉過頭看她。
「我嫁給你公公那年，十八歲。那時候我想，好好乾活，孝順婆婆，生個兒子，這輩子就圓滿了。」劉桂香看著窗外，「結果呢？婆婆不把我當人，男人不替我說話，我一個人扛了三十年。」
曉薇沒說話。
「後來建明娶了你，我看你過日子，跟我年輕時候不一樣。你該說什麼說什麼，該要什麼要什麼。我一開始看不慣，覺得你這媳婦太厲害，不賢惠。」
她頓了一下。
「現在我想，要是當年我也像你這樣，可能就不是這個命了。」
曉薇輕輕握住她的手。
「媽，」她說，「過去的事，翻篇了。以後的事，咱們好好過。」
劉桂香的手抖了一下。
然後她反握住曉薇的手，握得很緊。
尾聲
三個月後。
建紅的離婚手續辦完了。她在城東租了個小單間，找了份超市收銀的工作，把孩子送進了社區的託兒所。每個周末，曉薇會帶著做好的飯菜去看她。
劉桂香回老家後，每個月給曉薇打一次電話，問問建紅好不好，問問孩子長牙了沒有。話不多，但聲音比以前軟了。
陳建明升了職，工資漲了一截。他把漲的那部分單獨存起來，說等攢夠了，給建紅湊個首付。
那天傍晚，曉薇站在陽台上澆花。
樓下花園裡，幾個老太太在跳廣場舞，音樂放得震天響。一群孩子在旁邊瘋跑，笑聲穿過窗戶飄進來。
陳建明從後面走過來，輕輕環住她的腰。
「想什麼呢？」
曉薇靠在他懷裡，看著樓下的熱鬧。
「想咱們那年結婚的時候，」她說，「那時候我以為，嫁給你就是過日子，柴米油鹽，平平淡淡。沒想到日子過得這麼熱鬧。」
陳建明笑了一下：「後悔了？」
曉薇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看著他。
「不後悔，」她說，「就是有點累。」
陳建明把她抱緊了一點。
「以後，」他說，「咱們好好過。」
曉薇點點頭。
陽台上的綠蘿長得正好，新抽的藤蔓垂下來，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樓下的音樂換了一首，是那首老歌——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曉薇笑了一下。
回家。回哪個家呢？
大概，有人的地方，就是家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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