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時,婆婆在粥里加了十二勺鹽,
我轉手遞給丈夫,讓他把粥喝光,婆婆撲來要打我,
丈夫一句話,讓她瞬間怔住。
「這粥你趁熱喝。」
高玉梅把一碗白米粥放在床頭櫃,
陶瓷碗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咚」的聲響。
許靜靠在床頭,懷裡是剛喂完奶、正在打嗝的女兒,
剖腹產的刀口隱隱作痛,她勉強擠出笑容:
「謝謝媽,放那兒吧,我晾晾。」
「晾什麼,月子裡吃涼的對身子不好。」
高玉梅沒走,站在床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目光沒看許靜,而是瞥向她懷裡的襁褓。
「我們那會兒,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幹活,
哪有這麼金貴。再說喝口熱粥都嫌燙,
奶水能好嗎?孩子吃了都沒營養。」
又是這些話,
許靜只覺胸口發悶,像壓了塊浸水的棉花。
女兒降生已十二天,
類似話語她聽了無數遍。
生的是女兒,
仿佛成了她莫大的罪孽。
婆婆自產房出來,臉色就垮了,
直至如今都未真正展露笑顏。
「媽,靜靜刀口還沒痊癒,讓她慢慢吃。」
丈夫譚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端著杯溫水走進房間,
語氣帶著慣有的和稀泥意味。
「來,靜靜,喝點水。」
譚明把水杯遞給許靜,順便看了眼那碗粥。
粥是普通的白粥,米粒煮得稀爛,
上面浮著幾點細微的油星。
他清楚母親做飯向來「節儉」,
尤其對許靜更是如此。
但他沒說什麼,
只是輕輕拍了拍許靜的肩膀。
高玉梅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嘴裡嘟囔著:「就你心疼她。誰心疼我?」
「一天到晚伺候大的伺候小的,還得看臉色。
生個丫頭片子,譜倒擺得挺大。」
聲音大小適中,剛好能讓屋內人聽清。
許靜抱孩子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女兒似被驚擾,不安地扭動一下。
她趕忙低頭,輕拍安撫,強壓下酸澀情緒。
不能哭,月子裡哭傷眼還回奶,她反覆提醒自己。
譚明神情略顯尷尬,朝門口提高音量:「媽,您說啥呢!靜靜要休息。」
「就知道休息!我生你和你姐那會兒……」
高玉梅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又開始憶苦並貶低當下。
譚明輕嘆,坐在床邊搓了搓手:
「靜靜,媽就那脾氣,心不壞就是嘴厲害,你別往心裡去。月子裡生氣不好。」
又是體諒。
許靜抬眼看他,譚明臉上是熟悉疲憊與安撫眾人的小心。
他模樣不算難看,甚至稱得上五官端正,
但此刻在許靜眼中,這張臉像蒙著層灰撲撲、令她窒息的膜。
她記得戀愛時,他也會替她擋開些不快,
只是向來不夠乾脆利落。
婚後,尤其自懷孕後期和生孩子以來,
他「和稀泥」的本事愈發見長,泥巴卻總糊在她臉上。
「譚明,」許靜開口,聲音略帶沙啞,
「我媽說明天想來看看我和孩子。」
譚明愣了一下,旋即點頭:「讓她來,應該的。
媽幾點到?我去接。」
「不用接,她坐高鐵來,直接打車到樓下。」
許靜頓了頓,「我跟媽說住家裡客房,方便照顧我幾天。她擔心我……」
「住家裡?」譚明聲音下意識提高一點,又馬上壓低,
顯得有些不自然,「這……家裡有我媽在呢。再說,客房好久沒收拾,堆了不少東西。」
「岳母大老遠來一趟,住家裡多有不便,要不……住附近酒店吧,我來付錢。」
許靜的心逐漸下沉,她望著譚明閃躲的目光,瞬間明白:這並非方便與否,而是婆婆高玉梅不會應允,譚明不敢跟他媽提。
「我媽來看女兒和外孫女,卻要住酒店?」
許靜聲音輕柔,卻透著絲絲涼意,「譚明,這房子是我買的,房產證寫著咱倆名字,我讓我媽住幾天,還需誰批准?」
當初買房,許靜拿出多年積蓄付了大部分首付,譚明家只出了小部分,貸款兩人一起還。
可婆婆高玉梅卻總以功臣自居,好似這房子是譚家打下的江山。
「我沒這意思……」譚明有些著急,又搓了搓手。
「靜靜,你想,媽在這照顧你,岳母再來,兩位長輩生活習慣不同,萬一鬧不愉快,你夾在中間更難受。」
「我這是為你著想。等你出了月子,你媽想住多久都行,成不?」
「為我好?」許靜想笑,可嘴角卻怎麼也彎不起來。
刀口生疼,胸口也憋悶得厲害。所謂為她好,就是讓她月子裡忍氣吞聲?
所謂為她好,就是不讓她親媽來看望她?
懷裡的女兒「哇」地哭了起來,哭聲雖不大,卻揪得許靜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顧不上再爭辯,趕忙低頭查看,原來是女兒尿了。
她動作略顯笨拙地去拿尿不濕,牽扯到刀口,疼得她「嘶」了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譚明趕忙起身幫忙,接過尿不濕,卻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換。
女兒哭得更響了。
「怎麼回事?孩子怎麼哭得這麼厲害?」高玉梅風風火火地衝進來。
一把從許靜懷裡「搶」過孩子,動作十分粗魯,許靜甚至能感覺到她指甲刮過襁褓。
孩子嚇得哭聲一頓,緊接著爆發出更響亮的啼哭。
「哎喲,我的乖孫孫,不哭不哭,奶奶抱。」
高玉梅抱著孩子輕輕搖晃,斜眼瞪了許靜一下,「你這當媽的怎麼回事?連孩子都照顧不好!
瞧哭得這麼厲害,肯定是沒吃飽!你那點沒營養的奶,能有什麼用?我早說要加奶粉,咱們譚家孩子可不能餓著!」
「媽,她剛喂過,是尿了。」譚明輕聲解釋。
「尿了不會換嗎?就這麼躺著?」高玉梅沒好氣,抱著孩子走到一旁操作台,迅速扯開襁褓,動作熟練卻不輕柔。
她拿起濕巾,在女兒嬌嫩小屁股上用力擦了幾下,孩子哭得聲嘶力竭。
「媽,你輕點……」許靜看得心疼,忍不住開口。
「輕點?輕點能擦乾淨嗎?女娃娃就是事兒多,太嬌氣!」
高玉梅啪地換上新尿不濕,重新裹好孩子,哭聲仍未停止。
她不耐煩地顛了顛孩子,「就知道哭,哭哭哭!」
「跟你媽一個樣,賠錢貨,喪門星!」
最後幾個字,她刻意壓低音量,卻依舊清晰可聞。
許靜只覺血液瞬間湧上頭頂,又唰地一下退去,手腳變得冰涼。
她猛地轉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譚明。
譚明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嘴唇微動,
卻似被無形之物扼住喉嚨,發不出一絲聲響,還躲開了許靜的目光。
那一刻,許靜清晰地聽見心裡有東西破碎的聲音。
曾經對婚姻、對「一家人」那點朦朧的期待,徹底破碎。
高玉梅抱著仍在抽泣的孩子,轉身往外走去,說道:
「我帶出去哄一哄,你們快把粥喝了,涼了還得熱,費火!」
臥室里只剩許靜和譚明,寂靜如死。
唯有客廳隱隱傳來高玉梅哄孩子的不成調的哼唱。
那碗粥安靜地擺在床頭柜上,早已沒了熱氣。
許靜不再看譚明,
忍著刀口劇痛,慢慢挪動身體去端那碗粥。
她想著為了孩子,此刻需要力氣,
伸手拿起碗,感覺碗壁溫溫的並不燙手。
她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
下一秒,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味道鹹得難以想像,
像粗糙鹽粒在嘴裡化開,齁得她舌頭髮麻。
鹹得她喉嚨發緊,胃裡翻湧,
「噗——咳咳咳!」她側身將粥吐進垃圾桶。
劇烈咳嗽讓她眼淚直流,
譚明被嚇一跳,趕忙過來拍她的背。
許靜咳得說不出話,手指顫抖著指向那碗粥,
譚明疑惑地端起碗,湊到鼻前聞了聞,沒異味。
他拿起許靜用過的勺子,舀了半勺放進嘴裡,
「呸!!」他反應比許靜還大,直接吐在地上。
他整張臉皺成一團,驚叫道:
「這……這怎麼這麼咸?」
「放了多少鹽啊?」
許靜好不容易緩過神,臉色煞白地盯著那碗看似普通的白粥,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憶起剛才高玉梅放粥時那「咚」的一聲,不算輕也不算重,
又想起她站在床邊時,手在圍裙上擦拭的動作,還有催自己喝粥時那古怪且近乎催促的眼神。
這絕非不小心放多了鹽,普通的失誤,絕咸不到這個地步。
這股鹹味是故意而為,帶著惡意,就是想讓她難受。
她強忍著腹痛,掙扎著一把抓起剛才喂奶時放在枕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她手指顫抖著,點開一個介面,那是家裡連接客廳和廚房攝像頭的智能家居APP。
當初裝修時,譚明說是為了安全才裝的,平時基本不用。
許靜鬼使神差地點開了不久前的廚房監控回放。
畫面里,高玉梅背對著攝像頭站在灶台前,正在盛粥。
她盛了一碗粥,擱在一旁。
接著,她轉身走向料理台,台上放著鹽罐。
她拿起鹽勺,舀了滿滿一勺鹽,手腕輕抖,
將鹽倒進旁邊單獨盛放的那碗粥里。
一勺,兩勺,三勺……她動作從容,
仿佛不是在破壞食物,而是在進行儀式。
許靜緊盯著螢幕,心中默默計數。
四勺,五勺……十勺,十一勺,十二勺!
整整十二勺鹽!白色鹽粒幾乎覆滿粥面,
她才停下,隨後漫不經心地用勺子攪拌,讓鹽融入粥中。
做完這些,她端起碗走出廚房,面無表情,
唯有嘴角極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許靜舉著手機,螢幕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感受不到憤怒,只有徹骨寒意從腳底竄至頭頂,凍得她牙齒打顫。
十二勺鹽,要加到一碗粥里,
而這碗粥的主人,是個產後十二天、剖腹產刀口未愈且正在哺乳期的女人。
譚明也瞧見了這一幕,
他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手機螢幕,仿佛不認識畫面里那個面無表情、像下毒般加鹽的女人竟是自己親媽。
他的臉色先是由紅轉白,接著又由白變青,
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靜放下手機,
她緩緩地、極為緩慢地撐著床沿,試圖站起身來。
儘管刀口劇痛難忍,可她顧不得了,
她端起那碗粥,碗很燙,但她手心冰涼,幾乎感覺不到熱度。
她轉過身,面向譚明,
將碗穩穩地遞到他面前。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譚明,這粥,你媽辛苦加了十二勺鹽,不能浪費,你喝了吧。」
譚明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撞在衣柜上,發出「哐當」一聲。
他驚恐地看著那碗粥,又看看許靜毫無波瀾的雙眼,
頭搖得像撥浪鼓:「不……靜靜,你別這樣……這……這怎麼能喝……」
「怎麼不能喝?」
許靜往前挪了一步,逼向譚明,手中的碗幾乎要碰到他胸口,
「你媽說得沒錯,月子期間不能吃涼的。趁著還熱乎,喝了吧。你不是常說,你媽本意是好的,就是嘴不饒人嗎?這加了十二勺鹽的『好意』,你當兒子的,不該嘗嘗?」
「許靜!你瘋了!」譚明的聲音滿是驚怒與恐懼,
「那是我媽!她可能……可能只是一時糊塗,又或者……以為你想吃咸點的……」
「一時糊塗?」許靜輕輕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十二勺鹽,一勺一勺加進去,你管這叫一時糊塗?譚明,這碗粥,要麼你喝,要麼,我端出去,讓你媽當著所有人的面自己喝。你選。」
「你……」譚明額頭上青筋暴起,又氣又急,卻不敢碰那碗粥,也不敢答應許靜的條件。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高玉梅抱著已安靜的孩子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