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心裡的不安瞬間放大。
「姑姑?」我追問道,聲音有些發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抬起手,輕輕拂開額前一絲散落的頭髮。
「沒什麼,一點老毛病,胃不好,在吃中藥調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反而讓我更加確信,她在隱瞞著什麼。
「只是胃不好嗎?」我不相信。什麼樣的「胃不好」,會讓人臉色灰敗到這種程度,會讓她決絕到拿出全部積蓄,用這種近乎「託付」的方式處理?
姑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抬起頭,重新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懇求與決絕的神色。
「俊俊,別問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錢的事情,就這樣,好嗎?你好好上大學,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很重要!」我猛地站起來,情緒有些激動,「姑姑,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您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您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我們家現在是沒那麼富裕,但也絕對不能再拿您的……」
「俊俊!」姑姑也提高了聲音,打斷了我。她胸口微微起伏,臉色似乎更白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聽姑姑的話,拿著卡,回去。好好準備上大學的事。別讓你爸你媽擔心。我……我沒事。真的。」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做出了送客的姿態。那單薄卻挺直的背影,透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固執和……孤獨。
我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姑姑不想說的,誰也問不出來。
我拿起那張銀行卡,感覺它有萬鈞之重。我走到門口,看著她蒼白而平靜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化作一句:「姑姑,您要保重身體。有事……一定要打電話給我們。」
姑姑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看我。
我走出房門,走下樓梯。每一步,都感覺腳步沉重。
姑姑最後那個迴避的眼神,那蒼白的面容,那簡陋的居所,還有空氣里揮之不去的藥味……所有這些細節,像一塊塊冰冷的拼圖,在我腦海里組合,指向一個我不願意去深想,卻又無比清晰的可怕可能性。
那五十萬,或許不僅僅是一份厚重的獎勵和補償。
它更像是一份……提前的安排。一份沉甸甸的、傾盡所有的……託付。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邊,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我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我必須弄清楚,姑姑到底怎麼了。那張卡的背後,隱藏的恐怕不僅僅是一段沉默的付出史,更可能是一個即將擊垮我們所有人的、殘酷的秘密。

06
我沒有立刻回家。
揣著那張滾燙的銀行卡,站在姑姑家樓下熙攘的街頭,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冰冷。姑姑迴避的眼神,那刻意輕描淡寫的「胃不好」,還有這傾盡所有的五十萬……像一塊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我的心頭。直覺告訴我,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我不能就這麼回去。回去面對媽媽的沉默,爸爸的憂慮,和我自己心中不斷擴大的不安疑團。我必須知道真相。
想了想,我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我沒有直接問爸爸,他或許知道一些,但顯然也不是全部,否則昨晚不會那麼擔憂。我需要從別的渠道了解。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名字上:孫慧。她是姑姑的老同學,也是少數幾個和姑姑一直保持聯繫的舊友。前年過年,姑姑帶她來家裡吃過一次飯,一位很和善的阿姨,在市圖書館工作。我當時加了她的微信,偶爾朋友圈點個贊。
或許,她能知道些什麼。
我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樹蔭下,斟酌著措辭,給孫阿姨發了一條微信:「孫阿姨您好,我是周玉蓉的侄子周俊。很抱歉打擾您,我想向您打聽點關於我姑姑的事情,不知道您方便接電話嗎?」
信息發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等待的每一分鐘都格外漫長。我焦躁地踱著步,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姑姑最後那個蒼白而決絕的表情。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手機震動了一下。孫阿姨直接撥了語音通話過來。
我連忙接起:「喂,孫阿姨,您好。」
「是俊俊啊?」孫阿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疑惑和關切,「你怎麼突然打聽你姑姑的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的語氣讓我心中一緊。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沒什麼大事,孫阿姨。就是……就是我考上大學了,姑姑昨天給了我一份很重的禮。我們全家都很感激,但也特別擔心她。感覺她最近氣色不太好,問她只說胃不好,我們不太放心。想著您和她關係好,或許了解得多一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孫阿姨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嘆息和沉重:「玉蓉她……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孫阿姨,您告訴我,我姑姑她……到底怎麼了?真的只是胃病嗎?」我的心揪緊了。
孫阿姨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最終,她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俊俊,這話我不該多嘴,但你既然問到了,而且……唉。你姑姑那不是什麼簡單的胃病。大概是……去年秋天的時候吧,她老是覺得沒力氣,消瘦得厲害,還時不時低燒。我催了她好幾次,她才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
我屏住呼吸,手心裡瞬間冒出了冷汗。
「檢查結果出來……不太好。」孫阿姨的聲音低沉下去,「是血液方面的毛病,挺麻煩的一種,叫什麼……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徵。醫生說,屬於惡性疾病前期,有風險轉成更不好的病。需要儘快治療,最好是做骨髓移植,但配型難,費用也高得嚇人。」
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孫阿姨後面的話變得模糊而遙遠。血液病……惡性疾病前期……骨髓移植……高額費用……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姑姑蒼白的臉,消瘦的身影,空氣里的中藥味,還有那決絕的、傾盡所有的五十萬……一切都有了最殘酷、也最合理的解釋。
「她……她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告訴我們?!」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帶著哭腔。
「她那個性子,你還不了解嗎?」孫阿姨的聲音也充滿了無奈和心疼,「她怕拖累家裡,怕你們擔心,更怕……怕你們為難。她總說,你爸你媽供你上學不容易,你又是爭氣的孩子,前途大好,不能因為她的病,把整個家都拖垮了。她之前還跟我提過,說攢了一筆錢,本來是打算給你上大學用的,現在……現在怕是都安排好了後事一樣,想著法子留給你們。」
後事……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原來那五十萬,不僅僅是什麼獎勵和補償,那裡面,浸透了一個人面對可能無法挽回的生命時,最後的、也是全部的牽掛與安排!她想在可能的最後時光里,為她最牽掛的侄子,也為她心存愧疚的嫂子,掃清前路的障礙,留下她所能給予的全部。
可我……我們昨天在做什麼?我們在懷疑她的錢不幹凈,我們在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她的動機,我媽甚至當眾用那麼難聽的話羞辱她!
無邊的悔恨和羞愧,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我淹沒。我拿著手機,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渾身冰冷,連牙齒都在打顫。
「俊俊?俊俊你還在聽嗎?」孫阿姨焦急的聲音傳來。
「我……我在。」我用力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那麼破碎,「孫阿姨,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姑姑她……現在情況到底怎麼樣?治療了嗎?醫生怎麼說?」
「一直在吃藥控制,中藥西藥都吃著,但效果……也就那樣。醫生說最好的辦法還是儘快做移植。她一直在等合適的配型,也一直在偷偷攢錢。那五十萬,恐怕就是她這些年省吃儉用,加上把能動的都動了,才湊出來的……」孫阿姨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俊俊,你姑姑苦啊。一輩子為別人想,從來沒為自己活過幾天。你……你們家,多關心關心她吧。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盼著你們呢。」
「我知道了,孫阿姨,謝謝您,真的謝謝。」我啞著嗓子道謝,掛斷了電話。
陽光依舊熾烈,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世界在我眼前旋轉、模糊。我滑坐在地上,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起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沉悶的、窒息的悲慟和自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