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了。我們都錯了。
我們享受著姑姑沉默的庇護,卻從未真正嘗試去理解她沉默背後的世界。我們用最世俗的眼光去度量她的親情,用最卑劣的猜測去玷污她的付出。而她,在承受著病痛折磨、甚至可能面臨生命威脅的同時,想的卻是如何不留痕跡地,把她所有的一切,都留給我們。
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我的衣兜,燙穿了我的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是我爸打來的。
我抹了一把臉,接通電話,聲音嘶啞:「……爸。」
「俊俊,你在哪兒?怎麼還沒回來?」爸爸的聲音里充滿了擔憂。
「爸……」我聽到他的聲音,強忍的眼淚差點又奪眶而出。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我……我在市裡。我剛從姑姑家出來。」
「你去你姑那兒了?」爸爸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你見到她了?她怎麼樣?說了什麼?那錢……」
「爸,」我打斷他,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卻又無比清晰,「你聽我說。我們現在,立刻,馬上去找最好的醫院,帶姑姑去做最全面的檢查。錢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姑姑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
電話那頭,爸爸的呼吸驟然加重:「俊俊,你……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姑姑她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爸,你先別問那麼多。回家,叫上我媽,我們一起去姑姑家。現在,立刻,馬上!」我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甚至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
我必須馬上回去。我必須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訴爸爸媽媽。我們不能讓姑姑再一個人扛下去了。那五十萬,我們一分都不能動。那不僅僅是錢,那是姑姑的血肉,是她對抗命運的最後砝碼,更是她對我們這個家,毫無保留的、滾燙的愛。
而這份愛,我們承受不起,也絕不能,以這種方式去承受。
07
回縣城的車,仿佛開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我靠在車窗上,外面的景物飛速倒退,卻無法在我眼中留下任何痕跡。腦海里反覆迴響著孫阿姨的話——「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徵」、「惡性疾病前期」、「移植」、「高額費用」……還有姑姑那蒼白卻平靜的臉,那簡陋到極致的家,那帶著中藥味的空氣。
每一次回想,心就像被鈍刀割過一遍。
車到站,我幾乎是衝下了車,攔了輛計程車就往家趕。路上,我不斷催促司機快點,再快點。我必須馬上見到爸爸媽媽,一秒鐘都不能再耽誤。
推開家門,濃重的煙味撲鼻而來。爸爸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腳下的煙灰缸里已經堆滿了煙蒂。他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急聲問:「俊俊,到底怎麼回事?你在電話里……」
媽媽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她走了出來,眼睛比昨天更腫,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焦急。她顯然也聽到了我進門的聲音。
「媽……」我看著媽媽,喉嚨發緊。
「你姑姑……玉蓉她,到底怎麼了?」媽媽的聲音乾澀,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走到我面前,想抓住我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只是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我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我知道,接下來的話,會像一顆炸彈,將他們,將我們這個剛剛經歷劇烈震盪的家,再次炸得粉碎。但我必須說。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儘可能清晰、但無法控制顫抖的聲音,將從孫阿姨那裡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是一種血液病,叫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徵,有惡化的風險。最好的治療方法是骨髓移植,但配型難,費用非常高。姑姑她……從去年就開始吃藥控制,但效果不好。那五十萬,是她所有的積蓄,可能是她準備的治療費,也可能是她……她覺得萬一不行,留給我們……」
我的話還沒說完,媽媽的身體就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抽乾了。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張大了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又像是透過我看著某個虛無的遠方,胸口劇烈起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粗重得可怕的喘息。
「玉……玉蓉……」爸爸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卻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跌坐回去。他雙手死死抓住沙發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瞬間就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這個一向溫和甚至有些軟弱的男人,此刻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她……她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爸爸喃喃著,聲音破碎不堪,「我是她哥啊……我是她親哥啊……」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爸爸壓抑的哭聲和媽媽粗重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忽然動了。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站直了身體。臉上依舊沒有血色,但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卻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那光芒里混雜著無邊的悔恨、刺痛,以及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走。」她吐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我和爸爸都看向她。
「去市裡。現在就去。」媽媽重複道,眼神掃過我和爸爸,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把你姑姑接回來。接到家裡來。醫院,我們去最好的醫院!錢,我們去想辦法!賣房子,賣鋪子,我去借,我去求!治!一定要治!」
「玉梅……」爸爸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她。
「周建國!」媽媽猛地提高聲音,眼淚終於衝破了堤壩,洶湧而出,但她沒有去擦,任由淚水在蒼白的臉上肆意橫流,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哭泣而斷斷續續,卻字字砸在地上,「我……我宋玉梅是渾!是蠢!是瞎了眼!我心眼比針尖小,我用最髒的心思去想她……我……我不是人!」
她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響亮。
「媽!」我衝過去想拉住她。
媽媽推開我的手,哭喊道:「你別攔我!我該打!我欠她的!我欠她一條命都不夠還!那些年……那些年要不是她寄錢回來,這個家早就散了!俊俊的學費,媽的醫藥費……我……我居然還那麼說她!我居然還嫌她的錢髒!我……」
她泣不成聲,幾乎要背過氣去,但手卻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俊俊,走!帶你媽去給她磕頭認錯!我得去求她原諒!我得去把她接回來!以後,我的命就是她的!只要她能好,要我怎麼樣都行!」
這一刻,所有的隔閡、誤解、怨氣,在那殘酷的真相面前,被擊得粉碎。留下的,只有血脈相連的痛楚,和無盡的悔恨與愛。
爸爸用力抹了一把臉,站起身,他的眼神也變得無比堅定:「對!接玉蓉回家!治病的錢,我們一起想辦法!天塌下來,有我們一家人一起扛!」
沒有再多做耽擱。媽媽甚至來不及換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家居服,只是胡亂洗了把臉。爸爸去銀行,把家裡所有的定期、活期存款,連同他準備給我上學用的那張卡,全都取了出來,湊了一個整數。媽媽翻箱倒櫃,找出家裡的房產證、小賣部的營業執照,還有她陪嫁的一對金鐲子。
「這些,都能抵押,都能賣!」媽媽把東西塞進一個布袋裡,手還在抖,但眼神無比決絕。
我們一家三口,再次坐上了去市裡的車。這一次,不再是慶功宴後的各懷心事,而是帶著同一個沉重而急迫的目標——把我們至親的家人,從孤獨和病痛中,接回來。
路上,媽媽一直緊緊握著那個布袋,望著窗外,沉默不語。但我知道,她內心此刻必定是天翻地覆。那些她曾經不屑一顧、甚至心懷怨懟的匯款,如今成了扎在她良心上的刺。那些她惡意揣度過的話語,如今成了扇在她臉上的響亮耳光。而姑姑沉默的付出和此刻獨自承受的病痛,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這些年的狹隘和偏執。
車子再次停在那棟斑駁的居民樓下。我們快步上樓,來到那扇深綠色的防盜門前。
這一次,敲門的是媽媽。她的手抬起,落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裡面傳來熟悉的、有些虛弱的腳步聲。
門開了。姑姑周玉蓉看到門外站著的我們一家三口,尤其是看到眼睛紅腫、神色決絕的媽媽時,明顯愣住了,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慌和不知所措。
「嫂子?哥?你們……你們怎麼都來了?」她下意識地想擋在門口。
媽媽沒有說話,她看著姑姑那張瘦削蒼白的臉,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看著她眼底深藏的疲憊和脆弱……最後,目光落在姑姑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突兀的鎖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