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把是你的,收好。」
高鵬把一把嶄新的銀色鑰匙放進我手裡,指尖碰到我掌心,有點涼。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他轉過身,把剩下的五把鑰匙,像發糖果一樣,遞給了旁邊眼巴巴等著的人。
「爸,媽,這是你們的。」
「哥,嫂子,這兩把是你們的。」
「小敏,你也拿一把,隨時回來住。」
我捏著手裡孤零零的那一把鑰匙,看著那五把鑰匙瞬間消失在婆婆攥緊的手心、嫂子討好的笑臉、還有小姑子得意的眼神里。
新房冰冷的防盜門上,還貼著紅色的「福」字。
可我覺得,我的家,好像在我拿到鑰匙的第三分鐘,就沒了。
「鵬鵬就是孝順,想得周到!」婆婆王秀英緊緊攥著鑰匙,粗糙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鋸齒。
她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毛坯房天花板,眼裡的光比看見金元寶還亮。
「這房子敞亮,三個房間正好,我跟你爸住主臥,你們小兩口住次臥,高飛他們一家三口住小次臥。」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只是在安排明天早上誰去買菜。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看向高鵬,希望他能說點什麼。
哪怕只是一句「媽,我們先商量商量」。
可他正笑著拍他哥高飛的肩膀。
「哥,這下你們不用擠在老房子那個小隔間了,明明也能有自己房間寫作業了。」
高飛搓著手,黝黑的臉上堆滿笑容。
「還是我弟有本事,買這麼大房子!嫂子,你說是不是?」
他捅了捅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妻子劉春梅。
劉春梅趕緊點頭,看我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雀躍。
「小雅,以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住在一起多熱鬧。」
我沒說話。
我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干又澀。
熱鬧?
我想起過去三年,每逢周末就被叫回婆家老房子的「熱鬧」。
七十平米的老式兩居,擠著公婆、哥嫂一家三口,再加上我和高鵬。
客廳轉身都困難,孩子的哭鬧,婆婆的嘮叨,公公的電視聲,還有小姑子高敏尖利的笑聲混在一起。
那是我每個周末的噩夢。
所以我拼了命地工作,加班,接私活。
高鵬也說想早點搬出來單過。
我們看中了這套遠離老城區的新房,三室兩廳,首付六十萬。
我拿出了我媽去世前留給我的二十萬,那是她省吃儉用一輩子攢下的。
高鵬出了十五萬,剩下的二十五萬,是我們兩人這三年的全部積蓄。
簽合同那天,我的手都在抖。
我以為我終於要有自己的家了。
一個可以安安靜靜待著,不用看任何人臉色,完全屬於我和高鵬的小窩。
可現在,我手裡這把鑰匙,輕得像一片羽毛。
「嫂子,你怎麼不說話呀?」
高敏湊過來,二十五歲的姑娘,畫著精緻的妝,身上香水味有點沖。
她歪著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卻沒什麼溫度。
「是不是不歡迎我們呀?」
「小敏,別胡說。」高鵬終於看了我一眼,語氣隨意,「你嫂子是高興得說不出話。」
他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手掌溫熱,力度有點大。
「小雅,以後咱們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多好。」
「爸媽年紀大了,住老房子沒電梯,上下樓不方便。」
「哥嫂那邊房子小,明明都七歲了還跟爸媽擠一個屋,影響學習。」
「咱們這房子大,房間夠,空著也是空著。」
他每說一句,我心臟就往下沉一分。
原來他早就想好了。
原來他口中的「我們倆的家」,從一開始,就包括了他們所有人。
只有我像個傻子,做著獨立生活的美夢。
「可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顫音,「我們之前不是說好,就我們兩個人住嗎?」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高飛和劉春梅對視一眼,沒吭聲。
高敏撇了撇嘴,掏出手機開始玩。
高鵬攬著我肩膀的手緊了緊。
「小雅,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明顯的不悅。
「那是我爸媽,我親哥,我親妹妹,他們不是外人!」
「現在房子有了,讓他們過來享享福,有什麼不對?」
「你難道要看著爸媽爬六樓,看著我侄兒連張像樣的書桌都沒有?」
他一句接一句,語速很快,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說我想要一點私人空間?
說我想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生活?
在「孝順」、「親情」、「一家人」這些大帽子面前,我的任何理由,都顯得那麼自私,那麼不懂事。
「好了鵬鵬,少說兩句。」
婆婆王秀英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握得我很緊。
「小雅啊,媽知道你一時半會兒可能不習慣。」
「但咱們女人啊,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
「鵬鵬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鵬鵬孝順,是好事,你得支持他。」
她嘆了口氣,眼圈說紅就紅。
「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會真忍心看我們老的老,小的小,擠在那破房子裡受苦,對吧?」
我看著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看著高鵬皺著眉,一臉「你看你把媽惹哭了」的不贊同。
看著公公高建國背著手,站在陽台門口,沉默地看著外面,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看著哥嫂臉上那種「反正鑰匙到手了」的隱隱得意。
看著小姑子低頭玩手機,嘴角卻翹著。
我忽然覺得特別累。
累到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沒說不讓住。」
我聽到自己這麼說,聲音乾巴巴的。
「就是……就是覺得有點突然,應該提前商量一下。」
「這有什麼好商量的!」
高鵬立刻接過話,語氣鬆快起來,仿佛我剛才的異議只是小女孩鬧彆扭。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走走走,今天喬遷之喜,咱們下館子去,我請客!」
「喲,我弟大氣!」高飛立刻笑著附和。
婆婆也擦擦眼角,笑起來。
「還是我兒子能幹,走,吃飯去!」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往外走。
劉春梅經過我身邊時,小聲說了句:「小雅,謝謝啊。」
我沒應聲。
我走在最後,看著他們的背影。
高鵬摟著他媽的肩膀,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老太太直笑。
高飛和高敏在爭論吃什麼。
劉春梅拉著兒子明明,臉上是掩不住的輕鬆。
他們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像個誤入別人家庭聚會的局外人。
手裡的鑰匙硌得掌心生疼。
我低頭看著它,銀色的金屬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冰冰的光。
下樓,上車。
兩輛車,高鵬開一輛載著公婆和我。
高飛開一輛載著他自己一家和高敏。
車子朝著市中心一家中檔餐廳開去。
路上,婆婆一直在規劃房間怎麼布置。
「主臥朝陽,我跟你爸住,鵬鵬你們年輕,次臥雖然小點,但也夠用了。」
「高飛你們那間,得給明明弄個書桌,孩子上學要緊。」
「客廳沙發要買大點的,來客人坐著寬敞。」
「陽台可以封起來,我種點花,再養兩隻鳥……」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我的新家裡,釘下一顆屬於她的釘子。
高鵬一邊開車一邊應和。
「媽你喜歡就行,怎麼布置都聽你的。」
「對了,裝修的錢,我手頭還有點,不夠的話……」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小雅,你那邊年終獎是不是快發了?到時候先拿出來用。」
我的心狠狠一沉。
「裝修的錢,我們不是算好了,用共同存款嗎?」
我的聲音有點僵。
「那點哪夠啊。」高鵬不以為然,「你年終獎不是有五萬嗎?先墊上,都是一家人,以後慢慢算。」
慢慢算?
怎麼算?
我媽那二十萬,到現在,在他們嘴裡,都成了「鵬鵬出的首付多」。
我的工資,每個月拿出一大半補貼家用,剩下的,也總在各種「急用」中被借走。
高鵬的工資,要還車貸,要給他爸媽生活費,要應酬。
我們倆的「共同存款」,大部分是我的節儉和省下來的。
現在,連我還沒到手的年終獎,都已經被安排得明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