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一起五年。大學他追我,追了兩年我才點頭。畢業後他跟著我到這個城市,租房子,找工作,一步不離。他說,蘇念,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我這輩子要找的人。
我以為那是愛情。
現在想想,他說第一眼看見我,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他看見我的時候,知不知道我是誰?
電話沒打出去。我又把手機放下了。
今晚不需要打這個電話。
明天才需要。
婚禮在城東的酒店舉行。
十二桌,一百二十位賓客,鮮花拱門,香檳塔,三層蛋糕,水晶吊燈。趙秀蘭請人算了日子,說這一天宜嫁娶,百無禁忌。
我穿著婚紗站在休息室里,從窗戶往下看,賓客陸陸續續到了。周牧在門口迎賓,穿著白色西裝,胸口別著新郎花,笑得很溫柔。他爸媽站在他旁邊,周德明穿著深色中山裝,趙秀蘭穿了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戴著金鐲子,笑盈盈地和來人寒暄。
多好的一家。
多體面的父母。
化妝師在給我補妝,絮絮叨叨說著什麼,我一句也沒聽進去。鏡子裡的女人妝容精緻,眉眼溫柔,嘴角微微上揚,像一個待嫁新娘該有的樣子。
「新娘子真漂亮。」化妝師說。
我笑了笑。
十一點十八分,婚禮開始。
音樂響起,休息室的門打開。我挽著舅舅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上紅毯。兩旁的人都在看我,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竊竊私語說新娘子真好看。
周牧站在紅毯盡頭,眼眶有些發紅。
舅舅把我的手遞給他,拍了拍他的手背,說:「好好待她。」
周牧點頭,鄭重得像在宣誓。
我們走到舞台中央,司儀開始念詞。他說了什麼,我沒仔細聽,只是看著面前的人。
周牧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手心有些汗,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溫柔得像一汪水。
「蘇念女士,你願意嫁給周牧先生為妻嗎?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都不離不棄,直到永遠?」
我說:「我願意。」
下面響起掌聲。有人在叫好,有人吹口哨。
周牧眼眶更紅了,低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交換戒指的時候,我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
下面坐著的周德明和趙秀蘭,眼眶泛紅,滿臉欣慰。多好的一對新人,多懂事的兒媳婦。他們一定這麼想。
敬酒的時候,我端著酒杯走到他們面前,叫了一聲「爸媽」。
趙秀蘭拉著我的手,抹著眼淚說:「好孩子,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委屈跟媽說。」
我笑著點頭:「好。」
她不知道,我只是一直在忍。忍著手不抖,忍著把酒潑到那張臉上的衝動,忍著當場把照片甩出來的衝動。
不是現在。我告訴自己。
周牧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捏了捏,以為我緊張。
他不知道,我只是在等。
等散席。
等天黑。
等所有人都走光。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賓客陸續離開,周牧被幾個發小拉著要去鬧洞房。他們說,周牧你這小子走大運了,娶這麼漂亮的老婆,今晚不喝趴下不許走。周牧笑罵著推他們,轉頭看我,眼神里有歉疚也有期待。
「你先回去,我應付一下就回來。」他說。
我點點頭:「好。」
他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輕聲說:「等我。」
我看著他被那群人推搡著走遠,轉過身,往城東的新房走去。
新房是周家給買的,一百四十平,裝修了半年。家具是我挑的,窗簾是我選的,就連床單的顏色都是我定的。趙秀蘭說,你們年輕人喜歡什麼就弄什麼,我們不摻和。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我站得太久,燈滅了。黑暗中我靠著牆,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
過了很久,樓梯間傳來腳步聲,很快,很急。
周牧跑上來,西裝外套沒了,領帶歪到一邊,襯衫下擺從褲腰裡扯出來,額頭上全是汗。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怎麼不進去?我還以為你睡了,特意沒敢大聲……」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走過來,伸手想拉我的手:「怎麼了?不舒服?」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樓道燈又亮了,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疑惑,不解,然後是隱隱的不安。
「蘇念?」他的聲音輕下去,「出什麼事了?」
我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他接過去,低頭看。先看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第三張的時候,他的手開始抖。翻到那份協議書的時候,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白得像紙。
樓道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抖了幾下,然後膝蓋一彎,直直跪了下去。
「對不起。」他說。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小念,對不起……」
我看著他。
「你知道?」
他不說話。
「你一直知道?」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肩膀在抖,整個人跪在那裡,像一截被風吹折的枯枝。
「周牧,」我說,「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三……三年前。」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三年前。
三年前我們在一起兩年,正在熱戀。他追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誰,他追我的時候就知道他爸媽做過什麼。他追我,追了五年,不是為了愛我,是為了贖罪。
或者,是為了別的什麼。
「他們說當年不是故意的,」他低著頭,不敢看我,「是意外。他們賠過錢了,是你外婆非要鬧……他們說那時候家裡困難,拿不出更多,後來有了錢想補償,你已經跟他們不親了……」
「賠過錢?」我笑出來。
笑聲在樓道里迴響,乾巴巴的,不像我自己的聲音。
「三萬塊錢,」我說,「兩條人命,三個家,三萬塊錢。」
他跪在地上,抓著我的裙擺。婚紗的裙擺是白紗做的,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小念,我知道對不起你,可是他們是我爸媽,我沒有辦法……這麼多年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我是真的愛你,我想用一輩子補償你……」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從大學追我追到工作,追了五年。五年里,他對我好,對我外婆好,無微不至,體貼入微。我外婆生病住院,他請了一周假陪床,端屎端尿,同病房的人都以為他是親孫子。我說想吃老家的一種腌菜,他開車四百公里去買,當天去當天回,夜裡兩點敲開我家的門,手裡拎著那罐腌菜,臉凍得通紅,笑著說不累。
我以為這就是愛情。
原來是贖罪。
「周牧,」我說,「起來吧。」
他抬頭看著我,眼裡還有一絲希望。
「我不怪你,」我說,「你也是被蒙在鼓裡的。你爸媽的錯,不該你來背。」
他的眼淚落下來,砸在地上。
「但是婚禮不能繼續了,」我說,「我沒有辦法進這個家門。」
他跪在地上,死死抓著我的裙擺,抓得指節發白。
「小念,求求你,給我爸媽一個機會……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經不起……」
「經不起什麼?」
他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經不起報警?」我說,「經不起坐牢?」
他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從七歲開始,我就沒有家了。外婆一個人把我養大,她七十多歲了,腿不好,陰天下雨就疼。小時候我半夜發燒,她背著我走五里地去衛生所,一路上歇了三回,腿抖得像篩糠。她說,妮兒不怕,外婆在。她從來沒在我面前哭過,再難都沒哭過。
我爸媽泡在水溝里的時候,她在家裡等著他們回來吃飯。鍋里的菜熱了三遍,等到天亮,等到派出所的人上門。
「周牧,」我說,「我不會報警。」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會讓你知道,有些事,不是跪一跪就能過去的。」
我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
電梯門打開,又關上。他跪在地上,越來越遠。
電梯往下降,一層一層,數字跳動。我看著那些數字,忽然覺得很累,累得想就地坐下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外面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深灰色大衣,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大廳的燈光下。看到我,他抬了一下眼,沒什麼表情。
周牧野。
周牧的叔叔。
我們見過一次,在周老太太的壽宴上。那天我出來透氣,他在走廊盡頭抽煙,我們說了幾句話,不超過十句。他話很少,表情很淡,給我留了一張名片。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
他看著我,目光從我的臉上落到我的婚紗上,又落回我的臉上。
「婚禮結束了?」他問。
我點點頭。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從我身邊走過去,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忽然伸出手,擋住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