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
這是六年來，他第一次掛岳母的電話。
客廳又恢復了安靜，像是暴風雨前的那種平靜。
陳天宇靠著沙發，又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不慌不忙地等著局勢發展。
06
不到十五分鐘，門鎖那裡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門被猛地推開。
趙曉敏、趙國慶、許麗華、趙飛，一家四口，一個不落，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另外還跟著一個中年男人趙曉敏的大舅許建軍，顯然是被叫來助陣的。
燈啪地一聲亮了，刺眼的光把五張臉照得清清楚楚：趙國慶鐵青著臉，許麗華眼圈紅得嚇人，趙曉敏一臉委屈，趙飛有點看戲的樣子，許建軍則是一臉嚴肅。
「陳天宇！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
趙國慶一進門就衝上來，指著陳天宇鼻子罵：
「我們家曉敏嫁給你，你就是這麼對待我們趙家的？在那麼多親戚面前，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許麗華立刻跟上，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腿哭嚎：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養了個女兒，嫁了個白眼狼！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不活了啊！」
許建軍也開口了，語氣嚴厲：
「天宇，你這樣做確實不對。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陳天宇看著面前這齣鬧劇，臉上毫無表情。
他甚至有閒心給對面的空杯再倒了點酒。
他的平靜徹底激怒了趙飛。
趙飛幾步衝上前，滿臉不耐煩，伸手就想搶桌上的酒瓶：
「姐夫，你鬧夠沒有？多大點事，不就是塊高仿表嗎？把酒給我，這事就算了，趕緊給我爸道個歉！」
陳天宇身體微微一側，輕鬆避開趙飛伸過來的手。
07
他沒有看趙飛，也沒看還在哭嚎的許麗華和怒氣衝天的趙國慶。
他彎腰，從腳邊一直放著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
「啪！」
他把文件夾重重摔在茶几上。
那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哭嚎和咆哮。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眼睛都盯著那個文件夾。
「別急。」
陳天宇的聲音不大，卻有種不容反駁的氣勢：
「我們先算算帳。」
他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厚厚的紙張。
先是銀行流水。
陳天宇把一疊流水單推到茶几中央：
「結婚六年，我工資卡全部上交，每月只留八百零花。這六年，我總收入二百八十萬，有銀行流水，這是複印件。」
接著他又拿出一張保存得很好的消費憑證。
「四年前，爸媽說家裡電視太舊，看著費眼。
我帶你們去電器商城，換了最新款85寸電視，一萬六千八。順便給家裡換了海爾的對開門冰箱，九千八。還有那台洗烘一體機，七千二。總共三萬三千八，這是當時刷卡的小票。」
趙國慶的臉色開始變了。
陳天宇一件件往外擺，念得乾脆利落。
「三年前，小飛說找工作需要輛車撐場面，讓我這個當姐夫的出手。我全款給買了這輛本田思域，落地價二十萬。首付、貸款，全是我一個人還的。這裡是購車合同，還有每個月的還款記錄。」
他翻開合同，亮出上面的簽名：
「哦對了，車的戶主寫的也是我的名字。」
趙飛聽了臉色僵住，眼裡有慌亂閃過。
「去年，媽說老家房子要裝修，給親戚家長長臉，開口要了十二萬。
我當時沒那麼多現金，找我大學室友借了六萬，湊夠了給您轉過去。這是轉帳記錄，還有我和我室友的借條。」
許麗華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著桌上的文件，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08
陳天宇繼續念下去，條目一條不漏：爸的按摩椅一萬五、媽每年去三亞過冬的機票和酒店大約兩萬五、趙飛換了四部手機、三台電腦合計五萬多、你們一家人每年的商業保險四萬二、曉敏那三個名牌包六萬八......
每一張票據、每一筆記錄，都像一塊塊砸下去的石頭。
原本氣勢洶洶的五個人，此刻像被按住了喉嚨，瞬間安靜。
趙國慶嘴唇在抖，想說話卻說不出半句。
許麗華也忘了哭，只是難以置信地盯著桌上越堆越高的「證據」。
趙飛的臉一會紅一會白，尤其聽到車是陳天宇名字時，明顯慌了。
許建軍也收起了剛才的嚴厲，表情變得複雜。
一直沉默的趙曉敏終於抬起頭，嘴唇顫動，看向陳天宇，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陌生。
陳天宇把最後一張票據整理好，把整個文件夾推到茶几正中央。
空氣里沉得出奇，客廳里的每個人好像都在等著接下來那一句話。
他把面前那杯一直沒怎麼動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沙發上一家人呆若木雞的樣子。
「這些年，我給你們花的錢，有憑有據的，這裡一共是九十二萬。算上那些零零碎碎記不清的，沒有一百二十萬，也差不了多少。」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屋子裡。
「我父母至今還在用著我剛工作時買的42寸舊電視。」
他說這話的時候，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夾克：
「我身上這件夾克，穿了四年。」
「我自問，對得起你們趙家，對得起趙曉敏你這個妻子。」
他看著趙曉敏，一字一句地問：
「現在，你告訴我，是我鬧夠了，還是你們，吸血吸夠了？」
09
他的聲音在客廳里迴蕩，不大，卻清清楚楚。
屋子裡靜得像墳場。
趙國慶的嘴唇在顫，幾次張合卻發不出聲音，臉色從憤怒的通紅漸漸變得像豬肝色。
許麗華臉上的淚痕還在，整個人像被震傻了，眼神死死盯著茶几上那一沓厚厚的紙，像那不是紙，而是什麼會吃人的東西。
趙飛呼吸急促，手指不自覺地攥了又松，眼神躲閃，尤其在聽到那輛思域的戶主是陳天宇的名字後，心裡只剩下慌亂。
許建軍也不再說話，表情非常尷尬。
一直沒說話的趙曉敏渾身在微微發抖。
她看著眼前這個結婚六年的丈夫，此刻陌生得讓她害怕。
她從來沒想到，平日裡那個溫和、甚至有點「好說話」的男人，會把每筆帳都記得這麼清清楚楚。
每一張單據，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們每個人臉上。
陳天宇沒有看他們的反應。
他又彎腰，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動作不急不緩。
「還沒完。」
他說著，把文件扔在茶几上。
「四年前，小飛說不想給人打工，要自己創業，開個奶茶店。啟動資金二十五萬，你告訴我，你看好弟弟，覺得他這次是認真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轉向趙曉敏：
「我把我準備用來做項目投資的錢，全部取了出來，給了他。這裡是取款記錄和給小飛的轉帳憑證。」
「結果呢？奶茶店開了不到八個月，虧了二十萬，關門大吉。
剩下的五萬，小飛說是用來'交學費'了。」
趙飛低著頭，低得幾乎貼到胸口，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陳天宇掏出手機，解鎖，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手機上。
下一秒，一段清晰的對話錄音從手機里傳了出來。
是許麗華的聲音，帶著算計和不耐煩：
「曉敏啊，你到底行不行啊？你得想個辦法，再跟天宇那裡弄點錢出來。你弟弟看的那個新樓盤，位置多好啊，首付還差二十五萬呢，你這個當姐姐的，能不表示一下？」
錄音里傳來趙曉敏猶豫的回答：
「媽......我們上個月才給了小飛六萬，公司這邊項目回款慢，天宇壓力也很大，我們真的......」
許麗華立刻提高了音量，語氣里全是恨鐵不成鋼：
「你傻啊你！他陳天宇怎麼可能沒錢？他一個大程式設計師，年薪幾十萬，會沒錢？騙鬼呢！你就是心太軟！」
「我跟你說，男人有錢就變壞，你得把錢都抓在自己手裡！抓在我們趙家手裡！」
她話越說越刻薄：
「再說了，他爸媽都在縣城，一年到頭能花幾個錢？他掙的錢，不就是給我們小飛買房娶媳婦用的嗎？他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你這個腦子，怎麼就搞不清楚呢！」
錄音嘎然而止。
客廳里瞬間鴉雀無聲。
10
若說剛才那些帳單讓趙家人覺得難堪、心虛，這段錄音則像一把刀，把他們最後一層面具徹底割掉，把最陰暗、最無恥的算計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
趙國慶和趙飛的表情裂了，愣愣地看著許麗華，又看向陳天宇，嘴張得大大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建軍也傻眼了，看看自己妹妹，再看看陳天宇，顯然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許麗華整個人一晃，臉色瞬間白得像紙，她指著陳天宇，嘴唇不停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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