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試圖奪取他懷中的禮盒。
「把東西給我!我回去替你向爸道歉!」
她厲聲下令。
陳天宇的胳膊收緊,這是結婚六年來頭一次違抗她的指令。
盒子的稜角勒得胳膊發痛。
他直視著趙曉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他的臉面重要,我的人格就一錢不值?」
趙曉敏微微一怔,趕緊辯駁:
「你這是什麼意思?誰說你沒人格了?」
「你弟弟趙飛,在一桌人面前指責我送的禮品是假貨,所有人都用異樣眼光看著我,那一刻我的人格在哪?」
陳天宇反擊道。
「趙飛又不是故意的,喝多了口無遮攔,你跟他計較什麼?」
趙曉敏還是老一套說辭。
「他已經二十八了,不是八歲孩子。」
陳天宇說得斬釘截鐵。
「可你也不能這樣!你跟他過不去,不就是不給我爸面子嗎?他是我爸的親生兒子!」
趙曉敏情緒激動起來。
「所以,他踩我的臉,就是天經地義的?」
陳天宇質問道。
電梯抵達地下車庫,門滑開了。
他邁步向停車區域走去,趙曉敏跟在後面,哭聲愈發尖銳:
「陳天宇,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以前你最會處理人際關係了。」
「你就不能讓一步嗎?為了我,退讓一下不行嗎?」
她繼續勸說:
「我夾在中間很難做,你懂嗎?一邊是我的家人,一邊是你,我能怎麼選?」
這些話他已經聽了整整六年,聽得心裡都長繭了。
每一回都是他最終讓步。
為了她口中的「大局觀」,為了她的「難處」。
他走到座駕前,按下遙控,車燈閃了兩下。
陳天宇小心翼翼將那個禮盒放在副駕駛位上,然後鎖好車門。
這個舉動讓趙曉敏停止了哭泣。
她看著他鎖好門,又繞到駕駛位。
「你回去吧。」
陳天宇開口:
「上面那些麻煩事,他們會讓你處理的。」
趙曉敏嘴唇顫抖:
......我們一起回去,有什麼事回家再商量。」
「我需要靜一靜。」
他說完,坐進車裡,關上門,連頭都沒回一下。
這是結婚六年來,他第一次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也是第一次丟下她一個人。
引擎發動,車子倒出車位,從她身旁駛過,沒有任何遲疑。
02
趙曉敏孤零零站在空曠的地下車庫,寒風襲來,她才感到徹骨的冷意。
陳天宇駕車融入城市的車流,窗外燈火璀璨,光影在他臉上交替閃爍。
他的思緒亂成一團,六年的往事一幕幕重現。
結婚第三年,小舅子趙飛大學畢業,始終找不到「像樣」的工作。
聚餐時,岳母許麗華開了口:
「天宇啊,小飛最近出門,同學都開車,就他坐地鐵,人家都笑話他。」
趙曉敏在桌下踢了踢他的腿:
「姐夫,你是搞IT的,開那麼好的車,幫幫我吧。」
趙飛理所當然地說。
那時陳天宇剛付完房子首付,手頭非常緊張。
最後他申請信貸,湊了二十五萬給趙飛買了輛車。
那筆債務,他兩個月前剛還完。
又過了一年,趙飛沉迷於提前消費,四張信用卡全部透支。
催債電話打到家裡,岳母哭著給陳天宇打電話:
「天宇!你必須救救小飛!要是進了徵信黑名單,他這輩子就毀了!你不能袖手旁觀啊!」
那時陳天宇正負責一個核心項目,忙得昏天暗地。
趙曉敏也來電話:
「老公,你就幫幫他吧,我媽都快急瘋了。錢就算借給他的,他工作穩定了肯定會歸還的。」
陳天宇把本來用於投資的資金轉了六萬過去,填了那個窟窿。
那六萬塊錢,至今趙飛連一個「會還」的字都沒提過。
去年,岳父岳母家的老電視出問題了。
吃飯時,岳父趙國慶看著新聞,隨意感慨:
「現在的電視,畫面真是又大又清晰啊。」
岳母馬上接話:
「可不是嗎,我們曉敏最有孝心了,肯定不會讓我們老兩口一直看那破電視的。」
那個周末,陳天宇就被拉著,和岳父岳母一起逛了電器商城。
結果不僅把他們家的電視換成最新的85寸,還「順手」把對開門冰箱和洗烘一體機也換了。
四萬多的帳單,刷的是陳天宇的銀行卡。
可是陳天宇自己的父母,還在看他剛工作時買的那台42寸舊電視。
03
事情接連不斷,陳天宇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這種失衡的付出,適應了默默忍受。
直到今天。
為了給岳父趙國慶的六十五大壽準備禮物,陳天宇費盡周折託了最重要的一個客戶,才搞到那款限量版的高檔手錶。
他欠了一個大人情,心裡忐忑不安。
壽宴上,他恭恭敬敬把禮盒遞上,趙國慶拿著盒子對親戚們炫耀,臉上笑開了花。
就在那個時候,喝得微醺的趙飛一把搶過來,對著燈光仔細觀察了許久。
然後他冷笑一聲:
「姐夫,你這是從哪兒淘來的高仿?這做工明顯有問題,別拿這個糊弄我們吧?」
包間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盯著陳天宇看,有打量、有質疑、還有幸災樂禍的眼神。
陳天宇感覺臉頰灼熱,像要被撕裂一樣。
他看向岳父,趙國慶的表情也變了,但那目光不是衝著兒子,而是直勾勾盯著他,帶著懷疑和不悅。
岳母趕緊出來圓場:
「小孩子喝多了,胡說八道呢!」
可她的話沒起多大作用。
陳天宇最後看向趙曉敏。
他期待妻子能站出來為他說幾句,哪怕只是一句「趙飛,別亂說!」哪怕是一個微小的支持。
但趙曉敏低著頭,裝作夾菜的樣子,故意迴避他的視線。
那一剎那,陳天宇覺得胸中什麼東西徹底破碎了。
六年來所有的付出、忍讓,仿佛在他人眼裡都成了笑料。
他就是那個笑料。
他起身。
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論。
拿起桌上已經被搶開、被眾人質疑的那個「假貨」,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04
手機在兜里震動,螢幕上顯示「老婆」兩個字。
他按下拒接。
手機又響,是岳母,他又掛斷。
第三次還是趙曉敏,他長按電源鍵,直接關機。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他把車停在江邊路旁,搖下車窗,江風帶著潮濕氣息吹進來。
副駕駛上那個禮盒在月光下反射著光芒。
他摸著自己身上的夾克——那件穿了四年、商場清倉時買的夾克,想到父母每次電話詢問他錢夠不夠,他總說夠了還會給家裡匯錢。
想到自己那個被灰塵覆蓋的未完成編程項目,都是因為加班和應酬沒時間碰。
屈辱和不甘像針一樣刺在胸口。
憑什麼?就因為他是女婿?就因為他性格溫和,會忍讓?
陳天宇打開禮盒,取出那塊被汙衊的手錶。
月光下,錶盤閃閃發亮。
他沒有憤怒,只是眼眶微微發紅。
表是真的,比他這六年的婚姻真實多了。
他戴上手錶。
心裡有個聲音清清楚楚地說:這一次,絕不會再妥協了。
一次也不會。
他發動車子,沒有回那個所謂的家。
那個地方,和趙曉敏的感情,都已經不再是他想回的地方。
05
他調頭朝另一個方向開去一個很久沒回、但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回到所謂的「家」時,推門一看,裡面漆黑一片,人也不在。
很好。
陳天宇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城市的微光走到酒櫃前,拿出兩個紅酒杯,把那瓶剛才在家裡開的紅酒,倒得滿滿兩杯。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對面的空沙發上。
酒香瀰漫開來,醇厚又純凈。
陳天宇端著杯子,凝視著對面那個空著的位置,沉默良久。
手機的靜音結束,螢幕亮了,是岳母許麗華來電。
這一次,他接了電話。
把手機開成免提,放在茶几上。
電話那頭,許麗華的聲音刺耳又帶著威脅,沒有一絲溫情:
「陳天宇!你膽子大了是吧?翅膀硬了?在壽宴上當著你岳父的面甩臉色,你還要不要臉?馬上給我滾回來,給你爸跪下道歉!要是不回去,你跟我們家曉敏這日子也別想過了!」
話語像刀一樣,直接割進房間,也割進陳天宇的耳朵里。
許麗華的咒罵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
陳天宇舉起紅酒杯,輕抿一小口。
酒液順著喉嚨下滑,暖意慢慢散開。
他等許麗華罵到上氣不接下氣,才平靜地開口:
「媽,這日子要是這樣過下去,也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