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他正在疏通下水道,手機響了。
是趙梅,聲音帶著哭腔。
「李建,你快回來……爸摔倒了!」
李建腦子裡轟的一聲,扔下工具就往家跑。
到家時,120急救車剛好到樓下。
趙大山躺在客廳地上,臉色煞白,右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趙梅跪在旁邊,握著他的手,渾身發抖。
小濤嚇得站在牆角,眼淚汪汪。
「怎麼回事?」李建衝過去。
「爸想……想幫我們省電,去關電暖器,腳下滑了一下……」趙梅語無倫次。
救護人員把老人抬上擔架。
李建跟著上了車,趙梅在家安撫孩子。
去醫院的路上,趙大山意識還算清醒,一直喃喃說:「對不起……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李建握住岳父的手,粗糙,冰涼。
「爸,別說話,沒事的。」
醫院檢查結果:右股骨頸骨折。
需要手術。
醫生預估費用,醫保報銷後,自己大概要出兩萬左右。
李建站在繳費窗口前,看著手機銀行里的數字。
所有存款加起來,一萬三千塊。
還差七千。
他給趙小龍打電話。
第一次,通了,沒人接。
第二次,直接被掛斷。
第三次,關機。
李建氣得想把手機砸了。
他靠在牆上,慢慢蹲下來,用手捂住臉。
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憤怒、無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憑什麼?
憑什麼老實人就要被欺負?
憑什麼盡心盡力養老的,到頭來連手術費都湊不齊?
憑什麼那個不負責任的混蛋,可以拿著父母的房子逍遙快活?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趙梅。
她眼睛紅腫,但眼神很堅定。
「我問同事借了五千。」她把一張銀行卡塞進李建手裡,「先交上。」
「梅子……」
「別說了。」趙梅深吸一口氣,「給爸治病要緊。」
手術安排在三天後。
那三天,李建和趙梅輪流在醫院陪護。
趙小龍終於回電話了。
李建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姐夫!哎呀我前幾天在海南談個項目,手機掉海里了剛補卡!」趙小龍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聽說爸摔了?嚴重不?」
「股骨頸骨折,要手術。」
「這麼嚴重?哎呀老人家就是不小心!手術費多少?我出!」
李建心裡升起一絲希望。
「大概兩萬,醫保報銷後……」
「兩萬啊……」趙小龍拖長了聲音,「姐夫,我最近資金都壓在項目里了,這樣,你先墊上,等我下個月回款,立馬給你打過去!雙倍!」
又是這套。
李建的心沉下去。
「小龍,爸等不了。他現在在醫院躺著,疼得睡不著。」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姐夫,我真的一時拿不出來!要不……你把爸接回家養養?老年人骨折,保守治療也行吧?」
李建的手握緊了手機。
「醫生說,不手術,爸以後就站不起來了。」
「那……那我想想辦法。」趙小龍敷衍道,「先這樣啊,我這邊客戶來了,掛了!」
忙音響起。
李建盯著手機螢幕,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發酸。
手術那天,趙大山被推進手術室前,拉著李建的手。
「建子……要是太貴,咱不做了。」
老人眼裡有淚。
「我這條老命,不值那麼多錢……」
「爸。」李建俯下身,輕聲說,「您好好做手術。錢的事,別操心。」
手術很順利。
但術後康復需要很長時間,還要定期複查,買營養品,做理療。
家裡的經濟更加拮据。
李建開始在下班後接私活,給鄰居修水管、換電路,能掙一點是一點。
趙梅把超市裡臨期打折的牛奶、雞蛋買回來,算著日子吃。
小濤把自己存的壓歲錢拿出來,說給外公買骨頭湯。
李建沒收。
「你的錢自己留著,買點學習用品。」他摸摸兒子的頭,「爸爸有辦法。」
其實他沒什麼辦法。
只是硬撐。
轉眼到了元旦。
趙小龍突然提著兩箱牛奶來了家裡。
他胖了些,穿一件名牌羽絨服,手上那顆金戒指晃眼。
「姐,姐夫!新年好啊!」他笑得燦爛,「爸怎麼樣了?我來看看他!」
趙大山已經能拄著拐杖慢慢走了,見到兒子,情緒複雜。
「你還知道來啊。」老爺子悶聲說。
「哎呀爸,我這不是忙嘛!」趙小龍把牛奶放下,「今天來,是有好消息!」
他從包里掏出一個紅本本。
房產證。
「爸,你看!新房!我給你和我媽買的!」趙小龍把房產證攤開,「河濱花園,八十五平,電梯房!裝修好了,隨時能住!」
李建和趙梅都愣住了。
趙大山顫抖著手接過房產證,戴上老花鏡看。
「真的……真的是我的名字?」
「那當然!我說過要給你們買大房子!」趙小龍一臉得意,「姐,姐夫,這些年辛苦你們照顧爸了!以後爸就住新房,你們也輕鬆!」
李建看著那本房產證,心裡五味雜陳。
難道……錯怪小龍了?
他真掙到錢了?真孝順了?
趙梅卻沒那麼激動。
她盯著弟弟。「房子全款買的?」
「那必須的!」趙小龍拍胸脯,「你弟弟我現在可是趙總了!做工程,賺了點小錢!」
「那老房子呢?」趙梅又問。
「老房子……」趙小龍眼神飄忽了一下,「租著呢,一個月兩千多租金,我給爸當生活費!」
「租金卡呢?」趙梅伸出手。
氣氛突然尷尬。
趙小龍乾笑兩聲。「姐,你這是不信我啊?卡在我這兒呢,我每個月取現金給爸!」
「從今天起,租金卡給爸自己管。」趙梅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行行行,都聽你的!」趙小龍爽快答應,「過兩天我就把卡送來!今天先不說這個,爸,我帶你去看新房子!」
趙大山高興得像個孩子,連連點頭。
李建心裡那塊大石頭,似乎鬆了一點。
也許,趙小龍真的變了?
元旦第二天,趙小龍開車來接父親去看新房。
李建和趙梅也跟著去了。
河濱花園是新建小區,環境確實好。
房子在十二樓,南北通透,裝修得簡潔大方。
趙大山在屋裡慢慢走,摸摸牆壁,看看窗戶,眼眶濕潤。
「好,真好……你媽要是能看到,該多高興……」
趙小龍站在陽台上抽煙,意氣風發。
「爸,你這兩天就搬過來!東西不用帶,我都買新的!」
「那多浪費……」趙大山說。
「不浪費!你兒子現在有錢了!」
李建走到趙梅身邊,小聲說:「看來小龍真的懂事了。」
趙梅沒說話,仔細看著房子的每個角落。
她的目光在衛生間的水管、廚房的燃氣灶上停留了很久。
看完房,趙小龍說還有應酬,先走了。
趙梅堅持要留下來再收拾收拾。
等趙小龍離開後,趙梅走到主臥,打開衣櫃看了看。
又去檢查了水電錶。
「梅子,你看什麼呢?」李建問。
「你覺得這房子怎麼樣?」趙梅反問。
「挺好的啊,比我們那套強多了。」
「是挺好的。」趙梅語氣有點怪,「就是不像有人住過的樣子。」
李建一愣。
「你看。」趙梅指著燃氣灶,「一點油漬都沒有。衛生間的水管,接口都是新的,沒用過的痕跡。還有衣櫃里,連個衣架都沒有。」
「可能是剛裝修完吧……」
「裝修完也該有點生活痕跡。」趙梅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而且,這麼一套房子,全款買,得一百多萬吧。」
「小龍不是說生意做大了嗎?」
趙梅轉過身,看著丈夫。
「李建,你信嗎?」
李建沉默了。
他其實也不信。
可岳父那麼高興,他不忍心潑冷水。
趙大山第三天就搬進了新房。
趙小龍請了個保姆,說是照顧父親起居。
李建和趙梅每周去看望一兩次。
老人氣色確實好了很多,笑容也多了。
可李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保姆是趙小龍找的,工資也是趙小龍發。每次他們去,保姆都很熱情,但問起趙小龍什麼時候來,保姆就說趙總太忙。
租金卡的事,趙小龍一直沒給。
趙梅催了幾次,趙小龍都說「忘帶了,下次一定」。
一個月後,趙大山悄悄跟李建說:「建子,這保姆……好像不是專門照顧我的。」
「什麼意思?」
「她每天來三四個小時,打掃衛生,做頓飯,就走了。」趙大山壓低聲音,「小龍跟我說是全天保姆,可我晚上有點事,打電話給她,她總說在外面。」
李建皺起眉頭。
「而且,這房子的物業費、水電費,都是我自己交的。」趙大山從抽屜里拿出繳費單,「小龍說他把錢給保姆了,讓保姆交,可保姆說不知道。」
疑點越來越多。
李建決定查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