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用問也知道,小舅子趙小龍又沒交錢。
「爸,您別急。」李建說,「我先幫您把費交了。您和媽注意保暖,多穿點。」
掛了電話,李建打開手機上的繳費軟體。
輸入岳父家的戶號。
欠費三百七十二塊八毛。
他看了看自己銀行卡餘額:兩千一百四十五元六角三分。
離發工資還有八天。
物業費該交了,兒子下個月的午餐費也要準備,老婆趙梅的降壓藥快吃完了。
李建咬咬牙,還是把那三百七十二塊八毛付了。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臥室門開了。
趙梅走出來,身上裹著舊羽絨服。她看了眼李建手裡的手機螢幕,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啦啦響。
「你爸暖氣停了。」李建對著廚房說。
「嗯。」趙梅的聲音混在水聲里,聽不清情緒。
「我幫他把費交了。」
廚房的水聲停了。
趙梅走出來,擦著手。「多少錢?」
「三百多。」
趙梅沉默了幾秒。「這個月第三次了吧。」
「嗯。」
「小龍呢?」趙梅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天氣。
李建苦笑著搖頭。「你弟的電話,打十次能通一次就不錯了。」
趙梅不再說話,回到廚房繼續洗菜。
李建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五年前,岳母腦梗住院。
當時李建和趙梅剛付了這套六十平二手房的首付,存款清零。趙梅在超市當收銀員,李建是物業公司的維修工,兩人工資加起來不到八千。
小舅子趙小龍那時在做「大生意」。
說是跟朋友合夥開裝修公司,開奔馳,抽中華,張口閉口幾十萬的合同。
岳母的醫藥費,趙小龍拍著胸脯說全包了。
結果繳費第三天,人就失聯了。
醫院催費單一張接一張。
李建和趙梅借遍了親戚朋友,湊了五萬塊錢,勉強撐過了第一階段。
後來岳母出院,半身不遂,需要人全天照顧。
趙大山那年七十一歲,身體還硬朗,說可以照顧老伴。
問題出在房子上。
岳父岳母住的是老城區一套七十平的職工房,雖然舊,但地段好,聽說要拆遷。
岳母出院後第二個月,趙小龍回來了。
開著新換的寶馬,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表。
他說生意周轉過來了,這次是專門回來孝敬父母的。
李建記得那天,趙小龍提了兩盒保健品,在岳父家吃了一頓飯。
飯後,趙小龍拉著岳父進了臥室。
門關了一個多小時。
出來時,趙大山眼睛紅紅的,趙小龍拍著父親肩膀說:「爸你放心,有我呢。」
一個月後,岳母病情突然惡化,送醫搶救無效去世。
喪事辦完第七天,趙大山把李建和趙梅叫到家裡。
老人坐在掉了皮的舊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張紙。
「這是你媽走之前……我們商量好的。」趙大山聲音沙啞,「房子,給小龍。」
李建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向趙梅。
妻子低著頭,手指死死掐著褲縫,指節發白。
「爸,」李建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為什麼?」
趙大山不敢看他們。「小龍生意需要資金周轉……他說把房子抵押貸款,等賺了錢,給我們買套更大的。我和他簽了協議,他負責給我們養老……」
「協議呢?」李建問。
「在小龍那裡。」趙大山聲音越來越小。
李建想說什麼,趙梅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知道了,爸。」
就這三個字。
李建當時氣得渾身發抖,但看著妻子空洞的眼神,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房子很快過戶到了趙小龍名下。
趙小龍說貸款需要時間,讓父母先住著。
但第二個月,他就帶了個「投資人」來看房。
趙大山和李建說起這事時,老淚縱橫。「那人說……說這房子他們公司要當辦公室,讓我們下個月搬走。」
李建跑去問趙小龍。
趙小龍在KTV包廂里,摟著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滿嘴酒氣。「姐夫你別急啊!我這不是正想辦法嗎?等我這筆生意成了,給我爸媽買別墅!」
「那爸和媽現在住哪兒?」
「先租個房子唄。」趙小龍說得輕描淡寫,「你幫忙找找,便宜點的。等我資金到位就好了。」
李建想一拳砸在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但他忍住了。
回家和趙梅商量,趙梅沉默了很久,說:「把我爸接過來住吧。」
他們那套六十平的房子,兩室一廳。
兒子小濤住一間,他們夫妻住一間。
岳父來了,只能在客廳支一張摺疊床。
趙大山起初不願意,說太麻煩他們。
可趙小龍真把老房子租出去了,租金自己揣著,一分錢沒給父親。
老人沒地方去,最後還是拖著行李箱來了李建家。
這一住,就是四年。
四年里,趙小龍的「生意」越做越「大」。
朋友圈裡不是在高檔餐廳吃飯,就是在度假村玩樂。
可給父親的生活費,每個月五百塊,還經常「忘記」。
趙大山有退休金,兩千出頭。
但這錢要管他自己和已故岳母的墓地管理費,要買藥,要生活。
李建和趙梅的工資,養一家四口,捉襟見肘。
趙梅不止一次給弟弟打電話。
趙小龍永遠是一套說辭:「姐,我現在正是關鍵時期,等這個項目成了,我給你換輛車!爸的生活費?哎呀我這幾天太忙了,明天就打過去!」
明天復明天。
李建在物業公司乾了十年,工資從三千漲到四千五。
趙梅從收銀員調到倉庫管理員,工資多了兩百,腰肌勞損也更嚴重了。
兒子小濤很懂事,知道家裡條件不好,從不要求買名牌衣服鞋子。
可學校組織去科技館,要交一百五十塊錢,孩子眼巴巴地看著通知,又偷偷塞進書包的樣子,讓李建心酸得睡不著。
今年冬天特別冷。
岳父趙大山七十六歲了,關節炎越來越嚴重,一變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李建給他買了個電熱毯,老爺子捨不得電,不肯用。
停暖那天,李建下班回家,看見岳父縮在沙發上,蓋著兩床被子,還在發抖。
他趕緊把家裡的電暖器搬出來。
趙梅小聲說:「這個月電費又要超了。」
李建沒吭聲。
他知道妻子不是狠心的人,只是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
趙梅這些年,幾乎不和娘家親戚來往。
她心裡有根刺。
那根刺叫「偏心」。
趙梅是老大,下面只有趙小龍這個弟弟。
從小,好吃的、好穿的,都是弟弟的。她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供弟弟讀書。弟弟高中輟學,說要創業,她把攢的嫁妝錢都給了他。
結果呢?
母親病重,弟弟失蹤。
父親把唯一的房子給了弟弟。
她連一句「為什麼」都不敢問。
李建知道,妻子不是不怨,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吞進了肚子裡,消化成了沉默。
交完岳父家的暖氣費,李建這個月只剩一千多塊錢了。
他盤算著怎麼熬到發工資。
晚飯是白菜燉粉條,加了一點肉末。
趙大山吃得很慢,時不時咳嗽兩聲。
「爸,不舒服嗎?」李建問。
「沒事,老毛病。」趙大山擺擺手,看了眼女兒女婿,欲言又止。
吃完飯,小濤回屋寫作業。
李建收拾碗筷,趙梅給父親量血壓。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電視新聞的聲音。
趙大山突然開口:「梅子,建子,我……我想回老家住幾天。」
兩人都愣住了。
「老家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嗎?」趙梅說。
「我跟租客商量了,他們答應騰個小房間給我。」趙大山低著頭,「我老住這兒,你們太擠了。小濤都大了,該有自己的空間……」
「爸!」李建打斷他,「您別瞎想。我們是一家人,住一起是應該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趙梅開口,聲音有點硬,「您就安心住著。那邊租客我們又不認識,萬一出點事怎麼辦?」
趙大山不說話了,眼圈有點紅。
李建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岳父為什麼想走。
老人覺得自己是累贅。
夜裡,李建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趙梅背對著他,呼吸很輕。
「梅子。」李建小聲叫。
「嗯。」
「你說……小龍到底在幹什麼?」
趙梅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說,「我也不想知道。」
「他上次說給爸換假牙,這都半年了……」
「別說了。」趙梅翻過身,黑暗裡,李建看見她眼角有淚光,「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李建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妻子在他懷裡輕輕發抖。
像一片秋風裡的葉子。
第二天是周六,李建加班。
物業公司管著一片老舊小區,冬天管道容易出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