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得腦子裡嗡嗡的。
沈老師繼續說:「這三件,如果上拍,保守估計,三千萬往上。」
三千萬。
我站在那兒,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沈老師看著我,嘆了口氣:「東西是好東西,但我得提醒你,這個東西燙手。來歷要是不清不楚,到時候麻煩很大。你想清楚了再出手。」
從沈老師家出來,我開車在路上轉了很久,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三千萬。
我年薪四十八萬,不吃不喝要掙六十多年。我今年三十五歲,離退休還有三十年。三千萬,是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可這錢,能要嗎?
這東西是我爺爺留下來的,還是我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是怎麼藏到牆裡的?我爸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腦子裡有無數個問題,沒有一個有答案。
回到住處,我把三幅畫小心翼翼地鎖進柜子里,坐在沙發上發獃。手機響了,是我妹林小染打來的。
「哥,你在北京嗎?」
「在。」
「我想去看看你。」
我愣了一下。小染很少主動來北京,她暈車厲害,坐不了長途車。這次怎麼突然要來?
「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小染的聲音有點低:「沒啥事,就是想你了。」
第二天下午,小染到了北京。我去車站接她,她穿著一件舊羽絨服,臉凍得紅紅的,手裡拎著一大袋子家鄉特產。看見我,笑了笑,叫了一聲「哥」。
我接過袋子,問她:「冷不冷?」
「還行。」
我帶她回住處,路上她一直沒怎麼說話,我問一句她答一句,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的。我心裡有點納悶,但也沒多問。
到家之後,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去洗手間洗臉。我站在客廳里,突然想起那三幅畫還鎖在柜子里。小染是我妹,告訴她應該沒事吧?
正想著,她從洗手間出來了,看見我站在柜子前面,問:「哥,你看啥呢?」
我猶豫了一下,說:「小染,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別人說。」
她愣了一下:「什麼事?」
我打開柜子,把那三幅畫拿出來,放到桌上。
「這是爸留下來的。」
小染看著我,又看看桌上的畫,眼神有點複雜。她走過去,打開一幅看了看,又打開另一幅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哥,你想怎麼辦?」
我說:「還沒想好。這東西太貴重了,得慎重。」
小染點點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帶小染去吃飯,吃完飯又帶她去逛了逛後海。她一直心不在焉的,問她想什麼,她說沒什麼。我覺得她有心事,但既然她不說,我也沒追問。
第二天一早,小染說要回去。我說你不多待兩天?她說不了,家裡還有事。我把她送到車站,看著她上了車,揮了揮手,車開走了。
回到住處,我打開柜子,想把畫收好。
打開櫃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畫還在。
可好像哪裡不對。
我把三幅畫拿出來,打開第一幅——山水。再看第二幅——花鳥。第三幅——仕女。都對得上。可我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我盯著那幅山水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
題跋不對。
沈老師給我看的畫冊上,石濤那幅畫的題跋,是密密麻麻的一長串小字,字跡瘦硬,筆力遒勁。可眼前這幅的題跋,雖然內容一樣,但那字——
那字軟了。
我再去看另外兩幅。惲壽平那幅,牡丹的花瓣邊緣,原本有一點點細微的飛白,那是他獨特的筆法,沈老師特意指給我看過。可眼前這幅,沒有。改琦那幅仕女,眼角的那一點神采,原本極其微妙,似笑非笑,似愁非愁。可眼前這幅,眉眼是僵的,表情是死的。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響。
假的。
全他媽是假的。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沒有動。然後我瘋了一樣翻箱倒櫃,把整個住處翻了個底朝天,想找到那三幅真的。沒有。什麼都沒有。
只剩下這三幅假貨。
我蹲在地上,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這兩天的事過了一遍。
小染來北京。小染進我的住處。小染一個人待在客廳,我去樓下買煙,前後不過十幾分鐘。小染……
我掏出手機,給小染打電話。
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我打開微信,給她發消息:「小染,你在哪兒?」
沒有回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一整天。兩天。三天。
小染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消息。
我打電話回家,問我媽小染回去了沒有。我媽說沒有啊,她去北京找你,還沒回來呢。我說她早就走了,沒回家?我媽說沒有,她以為還在北京呢。我說媽你別著急,我再找找。
我沒敢告訴我媽畫的事。
我開始瘋狂地找小染。打電話給她所有的朋友,都說不知道。去她單位問,說她請了長假。去她住的地方找,房東說她退租了,走得很急,什麼都沒說。
半個月後,我終於打通了小染的電話。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很平靜:「哥。」
我說:「小染,你在哪兒?」
她說:「哥,你別找我了。」
我說:「你把畫拿走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是。」
我說:「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
我說:「那是爸留下來的東西。你就這麼拿走了,連句話都不說?」
她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讓我心裡一顫。
「哥,你知道爸為什麼要把那些畫藏起來嗎?」
我說:「不知道。」
她說:「那你知道,咱們家以前是幹什麼的嗎?」
我愣了一下。咱們家?我爺爺是工人,我爺爺的爺爺也是工人。我爸從小就這麼告訴我的。
小染說:「哥,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那些畫就該是你的?」
我說:「我沒說該是我的。那是咱們倆的,還有媽,是咱們家的。你怎麼能一個人拿走?」
她說:「一個人拿走?哥,你真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那些畫的存在嗎?」
我愣住了。
小染說:「三年前,爸告訴我的。他說老宅的牆裡有東西,是他爸爸告訴他的,一直沒動過。他說他年紀大了,這件事不能帶進棺材裡。他告訴我,是想讓我知道咱們家的來歷。」
「咱們家的來歷?」
「對。」小染的聲音變得很輕,「哥,咱們祖上,是開古董店的。民國那時候,在北平琉璃廠有一間鋪子,字號叫『集古齋』。後來公私合營,鋪子沒了,爺爺回了邯鄲,進了工廠。可那幾十年里,他收了不少好東西,全都帶回了老家。這些畫,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我聽得腦子裡嗡嗡的。
小染繼續說:「爸說,爺爺臨終前告訴他,家裡還有別的東西,藏在不同的地方。可爺爺沒來得及說清楚,就走了。爸這輩子都在找,可到死也沒找全。他找到的,就只有那三幅。」
我說:「那你還知道別的藏在哪兒?」
小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我說:「小染,你到底為什麼——」
她打斷我:「哥,你知道咱們家欠了多少錢嗎?」
我愣住了:「什麼錢?」
電話那頭,小染突然哭了。
「爸生病那幾年,住院、做手術、吃藥,花了幾十萬。你給過一分錢嗎?你說你忙,說你在北京不容易,說等你穩定了再說。媽一個人扛著,賣了她的首飾,賣了家裡的老家具,到處借錢。你知道她跟親戚借了一圈,借回來多少錢嗎?八千塊。八千塊,夠爸住幾天院?」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小染繼續說:「你一年掙四十八萬,你給家裡寄過多少?過年給五千,過生日給兩千。你覺得自己挺孝順了是不是?你知道爸做手術那天,媽在手術室外面等著,我給她買了一份盒飯,她捨不得吃,說留著晚上熱一熱再吃。你知道她為什麼捨不得嗎?因為她身上只剩三十七塊錢。」
我說不出話。
小染說:「那些畫,我不會賣的。我會留著,等以後媽需要錢的時候用。你有意見,可以報警抓我。」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萬家燈火,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我給小染髮了一條消息:「小染,對不起。」
她沒有回覆。
之後的幾個月,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想我爸,想我媽,想小染,想我自己。
我想起小時候,我爸每個月發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和我妹買好吃的。那時候家裡窮,肉是奢侈品,一個月吃不上幾回。可每回我爸從廠里回來,都會從兜里掏出兩根棒棒糖,給我和我妹一人一根。他自己不捨得吃,就在旁邊看著我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想起我考上大學那天,我爸高興得喝醉了,拉著我的手說:「兒子,好好念書,以後出息了,就不用像爸這樣,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地方。」我說爸你放心,我以後掙大錢了,把你和媽接到北京去,住大房子。我爸笑著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