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臨終前告訴我,老宅牆裡藏了三幅畫,拿到北京能換三千萬。我連夜砸牆,找到了畫。黑市開價五百萬我沒賣,因為妹妹說她想留著做紀念。後來我才知道,那三幅畫早被她調了包,換上去的,是她花三千塊買的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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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裡的畫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我接到電話時正在加班趕一份標書,妹妹林小染在電話那頭哭得斷斷續續:「哥,你快回來吧,爸不行了。」
高鐵趕不上了,我花了三千塊打了一輛計程車,一路從北京開回邯鄲。等我衝進醫院的時候,父親已經進了ICU。隔著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我只能看見他身上插滿了管子,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跳動著微弱的光點。
我媽和我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個人的眼睛都腫得像桃子。我沒敢問情況怎麼樣,只是默默地坐到她們旁邊,盯著那扇門看。
凌晨三點十七分,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沖我們搖了搖頭。
我父親走得很突然。腦溢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他今年才六十七歲,退休前是邯鄲一家國營棉紡廠的車間主任,身體一直硬朗,每年體檢各項指標比我都正常。誰能想到,就這麼走了。
辦完喪事的那天晚上,我和妹妹陪我媽收拾父親的遺物。我媽翻箱倒櫃,找出父親生前穿過的衣服、戴過的手錶、用過的茶杯,一邊收拾一邊掉眼淚。我和妹妹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默默地幫著她整理。
收拾到一半,我媽突然想起什麼,說:「對了,你爸住院前兩天,一直念叨著要見你。我說你忙,等周末再回來,他不肯,非要我給你打電話。我說你自己打,他又不打。這人啊,一輩子都這樣,什麼事都憋在心裡。」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爸確實是這樣。他這一輩子,話不多,什麼事都自己扛著。我上大學那年,他下崗了,愣是瞞了我整整一年,每個月按時給我打生活費,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錢是他去建築工地扛水泥掙的。我問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說:「告訴你幹啥?你好好念你的書就行了。」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說要見我,一定有重要的事。
「我爸說什麼了嗎?」我問。
我媽想了想:「也沒說什麼正事,就是念叨了幾句老宅什麼的。我說老宅都賣了十年了,你還念叨它幹啥?他就沒再提了。」
老宅。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去年春節,我回老家過年,和我爸喝了點酒,他難得地話多了起來,跟我講起以前的事。講到一半,他突然壓低聲音說:「兒子,我告訴你個事,老宅那幾間房,牆裡頭有東西。」
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他喝多了說胡話。
牆裡頭能有什麼東西?耗子洞嗎?
可現在想來,他不是在說胡話。他是認真的。
我回到北京後,心裡一直擱著這件事。老宅已經賣了十年,買主是誰都不知道,就算牆裡頭真有什麼東西,也早就不屬於我們了。可越是這麼想,我就越放不下。有時候半夜醒來,腦子裡就冒出我爸那句話:「牆裡頭有東西。」
到底是什麼東西?
半個月後,我終於忍不住了,請了假回邯鄲,託人打聽當年買老宅的人。費了好大勁才找到——買家是個姓周的溫州商人,當初買下那片老房子是想搞開發,結果後來政策變了,開發項目黃了,那幾間房就一直空著,也沒人管。
我找到周老闆的電話,打過去,開門見山地說:「周老闆,我家以前在老城有套房,十年前賣給您了。現在我父親走了,有個遺願跟那套房有關,我想進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周老闆倒是爽快:「那房子早沒人管了,鑰匙就在門口老張家放著,你去拿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了老城。
老城已經沒什麼人了。當初說要拆遷,喊了十來年,到現在也沒拆成。家家戶戶都搬走了,只剩些空房子在那兒風吹雨淋。我家的老宅在一條巷子深處,青磚灰瓦,門上的對聯還是我考上大學那年貼的,早就褪成了白色。
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去巷口老張家拿了鑰匙,開門進去。
院子裡長滿了荒草,足有半人高。正屋的門鎖已經銹死,我用力踹了幾腳才踹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我捂著鼻子走進去,四下打量。
這房子我太熟悉了。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到十八歲。每一個角落都有我的記憶。東邊那間是我爸媽的臥室,西邊那間是我和我妹的房間,堂屋正中央掛過一張毛主席像,後來換成了我爺爺的遺像,再後來就空了。
可牆裡頭有東西。在哪兒呢?
我把每間房都轉了一遍,東敲敲西敲敲,聽了半天,全是實心的聲音。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許我爸那天真是喝多了說胡話,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
等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爺爺那輩,這房子不是這樣的。最早的格局是前後兩進,前院住人,後院是倉庫。後來我爸結婚的時候把後院拆了,在原址上蓋了新房。也就是說,現在這房子,其實是建在後院的地基上的。
如果牆裡頭有東西,會不會是在原來的後院裡?
我回到院子裡,站在荒草中間,努力回憶小時候的格局。後院的位置,應該就在現在這院子的後半部分。那裡有一間小雜物間,是我小時候的「禁地」,裡面堆滿了雜物,我媽從來不讓我進去。
我走向那間雜物間,推開門。
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牆,牆上抹著白灰,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的青磚。
我站在那面牆前,心跳開始加快。
我找了一塊磚頭,往牆上敲了敲。聲音很實。我又換了個地方敲,還是實心的。我沿著牆一路敲過去,敲到最角落的地方——
咚。咚。
聲音不一樣。
不是實心的那種悶響,而是有一點空。
我深吸一口氣,掄起磚頭,往那個地方砸去。
第一下,白灰崩了一塊。第二下,磚頭裂了。第三下,那一塊的青磚被我砸出一個豁口,露出裡面的東西。
是個油紙包。
我把手伸進去,摳了半天才把它弄出來。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用麻繩捆著。我的手在發抖,費了好大勁才解開麻繩,撕開油紙。
裡面是三幅捲軸。
我打開第一幅,是一幅山水畫,水墨氤氳,山巒起伏,一看就是老東西。第二幅是花鳥,工筆重彩,畫的是牡丹和兩隻錦雞,栩栩如生。第三幅是人物,一個古裝仕女,衣帶飄飄,眉眼低垂,神態安詳。
我雖然不懂畫,但也能看出來,這東西不一般。
我把畫重新包好,放進後備箱,開車回了北京。
第二天,我找了個搞藝術品投資的朋友,讓他幫我看看。那朋友姓胡,在潘家園混了十幾年,眼力很毒。我把畫帶到他店裡,他看了半天,沒吭聲,又拿到燈底下照了照,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神有點怪。
「這東西你哪兒來的?」
「老家拆房子拆出來的。」我沒說實話。
老胡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這個我也吃不准,我給你介紹個人吧。姓沈,故宮出來的,看畫是真有水平。不過人家輕易不見人,我得先問問。」
過了兩天,老胡打電話來,說沈老師同意見我,讓我把畫帶過去。
沈老師住在北四環一個老小區里,兩室一廳,到處堆滿了書和畫冊。老頭七十多了,瘦瘦小小的,戴著老花鏡,看著很和善。我把畫遞給他,他拿到窗邊,一張一張仔細地看。
第一幅,他看了有十分鐘。第二幅,看了二十分鐘。第三幅,看了足足半個小時。
看完之後,他把畫放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問我:「你家裡,以前有人做書畫生意?」
我說:「沒有。我爺爺是工人,我爸也是工人。」
老頭點點頭,沒再問,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三幅畫,你要是想賣,可以找我。我不收你中介費,幫你聯繫靠譜的買家。但是有一條,你得想清楚了再賣。」
我心裡咯噔一下:「沈老師,這東西……是真的?」
老頭看著我,笑了:「你覺得呢?」
我搖頭:「我不懂。」
老頭站起身,走到書櫃前,從裡面抽出一本畫冊,翻到某一頁,遞給我。上面是一幅山水畫,落款處寫著「石濤」兩個字,旁邊還有幾方朱紅的印章。
「看看,跟你那幅像不像?」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
一模一樣。
連山勢、樹木、題跋,全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畫冊上這幅是彩色的,而我那幅是黑白的——
不,不對。我那幅不是黑白的,它本來也是彩色的,只是墨色太濃,山水太深,乍一看像黑白而已。
我抬起頭,看著沈老師。
沈老師緩緩地說:「你這三幅畫,如果我的眼力沒出問題,應該是石濤、惲壽平、改琦的真跡。石濤這幅,《搜盡奇峰打草稿》,故宮有一幅類似的,但你這個是早年精品,比故宮那幅還早幾年。惲壽平那個,《牡丹錦雞圖》,是目前市面上見過的惲壽平作品裡尺幅最大的一件。改琦那個仕女,《瑤台步月》,是他的代表作,畫譜上有著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