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三十萬的借條,是我媽當年寫給我婆婆的。結婚五年我才知道,我婆婆每個月扣我三千塊工資,是在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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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扣款
我第一次發現工資少了,是2019年8月。
那時候我剛進這家公司三個月,還在試用期。發工資那天,我打開手機銀行一看,金額不對。說好的六千五,到手只有三千五。
我以為算錯了,第二天去找財務。
財務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平時不怎麼說話。我把情況跟她說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給我。
是一份《工資代扣協議》。
上面寫著:本人同意每月從工資中扣除3000元,用於償還債務。扣款期限自2019年8月起,至還清為止。下面有我的簽名和手印。
我愣住了。
我說:「這不是我簽的。」
周姐說:「上面是你的名字。」
我說:「我沒簽過這個。我從來沒簽過這種協議。」
周姐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把協議收回去,說:「那你得問老闆。」
老闆姓陳,叫陳玉芬,是我們公司的大股東。公司是她和她老公一起開的,做建材生意,規模不大,二十來個人。我當初能進這家公司,是我婆婆介紹的。我婆婆說,陳玉芬是她多年的老姐妹,讓我跟著她干,學點本事。
我沒多想就來了。
現在想想,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我去找陳玉芬。
她在辦公室喝茶,看見我進來,笑了笑,說:「小月啊,坐。」
我沒坐。我把那張協議的事說了。
她聽完,臉上的笑容沒變。她說:「這個啊,是你婆婆讓我扣的。」
我愣住了。
我說:「我婆婆?」
她說:「對。你婆婆說,你們家欠她點錢,讓我每個月從你工資里扣三千,慢慢還。」
我說:「欠什麼錢?」
她說:「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回去問你婆婆吧。」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
我婆婆。每個月扣我三千塊。從我進公司第一天就開始扣。三個月了,九千塊。
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請假回了家。
我婆婆住在城東的老小區里,兩室一廳,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我去的時候她正在陽台澆花,看見我進來,有點意外:「怎麼這個點回來了?不上班?」
我說:「媽,我有事問您。」
她放下水壺,擦了擦手,走過來。她說:「什麼事?」
我說:「您讓陳總每個月扣我三千塊工資?」
她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然後她點點頭,說:「是。」
我說:「為什麼?」
她說:「因為你們家欠我錢。」
我說:「欠多少?」
她說:「三十萬。」
我愣住了。
三十萬?
我從來沒聽我媽說過她欠別人錢。更沒聽我婆婆說過,我們兩家之間有什麼債務。
我說:「什麼時候欠的?」
她說:「五年前。你結婚之前。」
我說:「我媽欠您的?」
她說:「對。」
我說:「憑什麼?」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紙。
是一張借條。
發黃的紙,邊角有點卷。上面寫著:今借到陳玉芬人民幣三十萬元整,用於女兒結婚彩禮。借款人:李秀梅。日期:2019年3月12日。
下面有一個簽名,一個紅手印。
李秀梅是我媽的名字。
我看著那張借條,手在發抖。
我說:「這真是我媽寫的?」
她說:「你自己去問你媽。」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
我媽正在廚房做飯,看見我進門,愣了一下:「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說:「媽,我有事問您。」
她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把那張借條的照片給她看。我說:「這是您寫的嗎?」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點點頭,說:「是。」
我說:「三十萬?您借三十萬幹什麼?」
她說:「給你結婚。」
我說:「給我結婚?我結婚花了三十萬?」
她說:「彩禮十八萬,婚宴八萬,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加起來就三十萬了。」
我說:「那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說:「告訴你幹什麼?讓你跟著還債?」
我說:「那您讓我婆婆每個月扣我工資?」
她說:「我沒讓她扣。我只是跟她借了錢,說以後還。怎麼還、什麼時候還,我沒說。」
我說:「那她憑什麼扣我的?」
我媽不說話了。
我說:「媽,您到底怎麼想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小月,媽對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媽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我。
五年前,我和周明訂婚。周明家那邊開口要十八萬彩禮。我媽拿不出來。她攢了一輩子,只有八萬塊。她借遍了親戚朋友,湊了十萬,還差八萬。後來她聽人說,我婆婆有個老姐妹叫陳玉芬,手裡有錢,願意借。我媽就去找了陳玉芬。
陳玉芬答應借,但有個條件:三十萬,不是八萬。
我媽說:「我只要八萬。」
陳玉芬說:「你拿八萬也是借,拿三十萬也是借。多拿點,手裡寬裕。」
我媽當時急昏了頭,就簽了。簽完之後,陳玉芬把三十萬打給她。她拿了十八萬給我婆婆當彩禮,剩下十二萬存起來了,想著以後還債用。
後來我和周明結婚,一切順順噹噹。我媽以為那筆錢可以慢慢還,誰知道陳玉芬一直沒催。直到我進了她的公司。
我媽說:「我也不知道她會從你工資里扣。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讓你去那個公司。」
我說:「那您現在打算怎麼辦?」
她說:「我把那十二萬拿出來,先還上。剩下的慢慢還。」
我說:「剩下的十八萬呢?」
她說:「我每個月退休金三千多,省著點花,能還一點是一點。」
我看著我媽那張臉,那張被歲月磨得粗糙的臉,眼眶突然酸了。
我說:「媽,這錢我來還。」
她說:「不行。這是媽借的,媽自己還。」
我說:「您是替我借的。這錢就該我還。」
她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沒回自己家,在娘家睡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直想著那三十萬。十八萬彩禮,八萬婚宴,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開銷。我結婚,花了三十萬。
周明家要十八萬彩禮的時候,我媽什麼都沒說,就東拼西湊給了。我從來沒問過那錢是從哪兒來的。我以為是她攢的。原來不是。
第二天,我回公司找了陳玉芬。
我說:「陳總,那張借條的事,我知道了。」
她看著我,沒說話。
我說:「這錢我來還。但我有個條件。」
她說:「什麼條件?」
我說:「以後別從工資里扣了。我自己每個月還您。」
她想了想,說:「行。」
我說:「那之前扣的那九千塊,算還的。從現在開始,我每個月單獨給您轉帳。」
她說:「好。」
從那天起,我每個月給陳玉芬轉三千塊。
轉了半年,轉了一萬八。加上之前扣的九千,一共還了兩萬七。還剩二十七萬三。
有一天,周明問我:「你每個月給那個陳玉芬轉錢幹什麼?」
我愣了一下。我沒告訴過他這件事。
我說:「你怎麼知道?」
他說:「我翻銀行卡看到的。」
我說:「那是還債。」
他說:「還什麼債?」
我把事情告訴了他。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十八萬彩禮?我媽要了十八萬彩禮?」
我說:「你不知道?」
他說:「我不知道。我媽沒跟我說過。」
我說:「那她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她說你們家沒要彩禮,就簡單辦了。」
我愣住了。
我婆婆跟周明說,我們家沒要彩禮?
可她明明收了十八萬。
那天晚上,周明去問他媽。
我婆婆說:「十八萬彩禮?誰說的?」
周明說:「小月媽說的。還有借條。」
我婆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錢,我沒拿。」
周明說:「沒拿?那錢去哪兒了?」
我婆婆說:「給了陳玉芬。」
周明愣住了。
我婆婆說:「小月媽找陳玉芬借錢,陳玉芬借了三十萬給她。小月媽拿了十八萬給我,說是彩禮。我轉手就給了陳玉芬,讓她幫忙存著。我跟陳玉芬說,這錢就當是小月媽還的,你別告訴她。」
周明說:「您為什麼這麼做?」
我婆婆說:「因為我不想讓那十八萬變成彩禮。」
周明說:「什麼意思?」
我婆婆說:「你爸當年娶我的時候,他家拿不出彩禮,我爸媽死活不同意。後來我跟他私奔了,二十年沒回娘家。我不想讓小月也走我的老路。」
周明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我婆婆說:「我讓小月進陳玉芬的公司,也是故意的。陳玉芬是我老姐妹,她答應幫我盯著小月,別讓她受欺負。後來小月媽還不上錢,陳玉芬說要扣工資,我本來不同意。但陳玉芬說,不扣的話,那三十萬永遠還不清。我就默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