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他說,「這才是我的家。」
蘇念猛地驚醒。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床頭畫出一道金色的線。身邊的床空著,周源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
她聽到廚房裡有動靜。油煙機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聲音。
蘇念躺了一會兒,平復了夢裡的心悸,然後起床,披上睡衣,走向廚房。
廚房門口,她停住了。
周源繫著那條她買的卡通圍裙,正在煎雞蛋。圍裙上印著一隻胖乎乎的柴犬,是他挑的,說像她。平底鍋里的雞蛋滋滋作響,邊緣微微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旁邊的餐桌上擺著兩碗小米粥,一碟小菜,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橙子切成小塊,草莓去了蒂。
聽到腳步聲,周源頭也不回地說:
「醒了?馬上就好,你再躺會兒。」
蘇念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那是她的丈夫,她愛的人。
一切都會好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3
婚假還沒結束,周源他爸就住進了醫院。
手術安排在五月二十四號,周五。
蘇念請了假,和周源一起去醫院。
醫院在市郊,是全市最大的三甲醫院。門診樓人來人往,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住院部在後面的十二層高樓,他們坐電梯上了八樓,找到消化內科病房。
病房是三人間。周建設住中間那張床,兩邊各有一個病友。
左邊是個老頭,瘦得皮包骨,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身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應該是他女兒,正在給他擦手。右邊是個年輕人,大概三十出頭,戴著眼鏡,正拿著手機看,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蘇念他們到的時候,張桂香正在給周建設擦臉。她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動作很輕。
小姑子陳佳麗坐在床尾玩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不知道在打什麼遊戲,時不時發出「擊殺」的音效。
「爸。」周源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周建設看到兒子,蠟黃的臉上擠出一點笑。他比婚禮那天蘇念見到的時候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眼睛下面兩團青黑,嘴唇乾裂起皮。
「來了。」他聲音虛弱,像風吹過枯葉,「念念也來了。」
蘇念走上前,叫了聲「爸」。
張桂香放下毛巾,招呼他們:「坐,坐。站著幹啥。」
病房裡沒有多餘的凳子。蘇念和周源只能站著。
陳佳麗頭也不抬,手指繼續在螢幕上滑動。她的指甲塗著鮮艷的紅色,在白色的手機殼上格外顯眼。
「手術費交了嗎?」周源問。
「交了。」張桂香說,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單子,「昨天交的。三十萬,一分不少。」
她把單子遞給周源。周源看了一眼,又遞給蘇念。
蘇念接過單子。上面印著醫院的公章,收費項目寫著「預交住院費」,金額三十萬。
她的心抽了一下。
三十萬,就這麼沒了。
「媽,」周源壓低聲音,「錢的事你別跟念念提了。」
張桂香看了蘇念一眼,撇撇嘴:
「行,不提。反正那是你爸,救命要緊。」
蘇念站在那兒,聽著這母子倆的對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看著周建設蠟黃的臉,看著婆婆疲憊的表情,看著小姑子漠不關心的側臉,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明明是她的錢,卻連提都不能提。
探病時間結束,蘇念和周源走出醫院。
醫院門口有一排小吃店,賣粥、賣包子、賣麵條。有幾個病人家屬坐在塑料凳上吃東西。蘇念沒什麼胃口,徑直走向停車場。
在停車場,她終於忍不住了:
「周源,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什麼叫別跟我提了?」
周源頭疼地揉揉眉心:
「念念,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媽那人嘴碎,我怕她說多了你難受。」
「我不難受。」蘇念說,「錢是我們一起的,用在哪了我總該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周源攬住她的肩,「以後我跟你交代,每一筆都交代,行不行?」
蘇念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周源疲憊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爸手術,他比她更難受。
這個時候跟他吵,太不懂事了。
「算了,」蘇念說,「你開車吧,慢點。」
周源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念念,謝謝你。」
謝什麼呢?
蘇念看著擋風玻璃外來來往往的人流,在心裡嘆了口氣。
謝她懂事?謝她不吵不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三十萬,恐怕是回不來了。
4
手術很順利。
周建設在醫院住了兩周。出院那天,蘇念又去了。
這次她帶了水果和營養品,花了一千多。水果是進口的——車厘子、藍莓、奇異果,裝在精美的果籃里。營養品是蛋白粉和復合維生素,藥店的人說對術後恢復好。
張桂香接過東西,臉上的笑比上次真誠了些:
「念念費心了。」
蘇念說:「應該的。」
周建設穿著出院服,坐在床邊。精神比手術前好多了,臉上有了點血色。
他看著蘇念,眼裡有些複雜的情緒。那眼神讓蘇念想起什麼,卻又抓不住。
「念念,」他開口,聲音還是有點虛,但比之前有力氣了,「爸知道這次拖累你們了。那錢……爸以後還你們。」
蘇念愣住了。
她沒想到公公會這麼說。
「爸,您說什麼呢。」周源在旁邊接話,「一家人,什麼還不還的。」
「是啊,爸,您好好養病,錢的事您別操心。」蘇念也說。
周建設看著兒子兒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蘇念心上。
出院手續辦完,一家人往外走。
張桂香拉著周源走在前面,不知道在說什麼。她偶爾回頭看一眼,目光在蘇念身上停一下,又移開。
陳佳麗依然低頭玩手機,走在最後。她穿著一條破洞牛仔褲,膝蓋上的破洞很大,露出白生生的皮膚。
蘇念扶著周建設,慢慢跟在後面。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周建設突然停下腳步。
「念念,」他壓低聲音,表情有些掙扎,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爸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蘇念心裡一動:「爸您說。」
周建設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搖搖頭:
「算了,沒事。你們好好過日子。」
他說完,鬆開蘇念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公公的背影。他走得很急,好像怕她追上去問。那件舊夾克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肩膀瘦削,背微微駝著。
那一刻,蘇念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上。不疼,但硌得慌。
直到很久以後,蘇念才知道那天公公想說的是什麼。
如果早知道,她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5
婚假結束,蘇念回公司上班。
她在廣告公司做文案,主要負責地產項目的宣傳稿。那段時間公司在跟一個大客戶,天天開會改方案,忙得腳不沾地。
周源也在忙。他那個軟體公司接了個新項目,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周末還要加班。
兩個人各忙各的,見面時間少了,說話也少了。但蘇念覺得這樣挺好,都在為未來努力。
七月的一個周末,蘇念媽媽打來電話。
「念念,這周末有空嗎?回來吃飯。」
蘇念算了算時間:「行,周六晚上吧。」
「周源也來。」
「他來不了,加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念念,」媽媽的聲音有點猶豫,「你最近……還好吧?」
蘇念愣了一下:「挺好的啊,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問問。」媽媽說,「那周六你自己回來吧,媽給你燉排骨湯。」
掛了電話,蘇念覺得有點奇怪。媽媽平時打電話從不這樣吞吞吐吐。
但她沒多想,繼續忙手頭的工作。
周六下午,蘇念一個人回了娘家。
娘家在城東一個老小區,八十年代的房子,外牆都斑駁了。她從小在這兒長大,每條路都熟。
進門的時候,爸爸在看電視,媽媽在廚房忙活。廚房裡飄出排骨湯的香味,是她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媽,我回來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飯桌上,排骨湯、紅燒肉、清炒時蔬,都是她愛吃的。
蘇念夾了塊紅燒肉,咬了一口。
「媽,你剛才電話里想問什麼?」
媽媽和爸爸對視了一眼。
「念念,」媽媽放下筷子,「周源他爸手術那三十萬,後來怎麼樣了?」
蘇念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麼怎麼樣了?」
「就是——」媽媽斟酌著詞句,「那錢,他們有沒有說什麼時候還?」
蘇念沉默了。
「念念,」爸爸開口了,聲音低沉,「那錢是我們給你買房子的。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蘇念說,「但那是他爸救命用的,現在提還錢,不合適吧?」
媽媽嘆了口氣。
「念念,媽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人家生病,該幫。但那錢是他們借的,不是給的。借的就要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人家剛出院,怎麼還?」
「那至少有個說法吧?」媽媽說,「什麼時候還,分幾年還,寫個借條也行。什麼都沒有,就這麼算了?」
蘇念不說話了。
她知道媽媽說得對。但讓她現在去找婆婆要錢,她做不到。
「念念,」爸爸說,「爸開計程車二十年,這五十萬是怎麼攢下來的,你知道。每一分都是熬夜熬出來的。爸不是心疼錢,是心疼你。你嫁過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但人家怎麼對你,你得看清楚。」
蘇念低著頭,看著碗里的米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爸爸說,「吃飯吧。」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家,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媽媽說的話,想起爸爸的眼神。
他們說得對。那三十萬,確實該有個說法。
但她要怎麼跟周源開口?
6
第二天晚上,周源加班回來,已經十點多了。
蘇念還沒睡,靠在床頭看書。
周源洗完澡出來,看到她還醒著,愣了一下:
「怎麼還不睡?」
「等你。」
周源上了床,躺在她旁邊。
「周源,」蘇念開口,「我想跟你說個事。」
「嗯?」
「我爸今天問起那三十萬的事。」
周源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怎麼說?」
「他問,那錢什麼時候還。」
周源沉默了。
蘇念等著他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源才開口:
「念念,我知道該還。但現在我爸剛出院,家裡還欠著別的地方錢,拿不出來。」
「那總得有個說法吧?」蘇念說,「什麼時候還,怎麼還,寫個借條也行。」
周源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念念,你是不相信我嗎?」
蘇念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相信你——」
「那你要借條幹什麼?」周源的聲音悶悶的,「我爸媽是我爸媽,他們不會賴帳的。等他們緩過來,肯定會還。」
蘇念不說話了。
周源轉過身,看著她:
「念念,我知道這事讓你為難了。但你再等等,行嗎?等我爸徹底好了,我去跟我媽說。」
蘇念看著他疲憊的臉,心又軟了。
「好。」
那天晚上,周源抱著她睡的。他抱得很緊,像怕她跑掉一樣。
蘇念靠在他懷裡,告訴自己,再等等。
一切都會好的。
7
八月的時候,蘇念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天是周六,周源加班去了。她一個人在家,覺得噁心,吃什麼吐什麼。起初以為是吃壞東西了,但連續三天都是這樣。
她買了驗孕棒。
兩條紅線。
蘇念看著那兩條紅線,愣了很久。
從衛生間出來,她坐在沙發上,手還在發抖。
懷孕了。
她要當媽媽了。
第一個念頭是告訴周源。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這種事,還是當面說吧。
下午周源回來,一進門就看到她坐在沙發上發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