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一個字據都沒要。
「念念,」媽媽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媽不是想挑撥你們夫妻關係。但你得想清楚,這事周源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那他騙你。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媽騙他,他也是受害者。但不管哪種,這錢,你們得弄清楚去哪了。」
蘇念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她想起公公出院那天,在醫院門口,欲言又止的樣子。
公公當時想說什麼?
是不是想告訴她真相?
那天晚上,蘇念一個人在臥室坐了一夜。
周源在外面敲了半夜的門,後來沒聲了。
天亮的時候,蘇念打開門,發現周源靠在門邊的牆上,坐在地上睡著了。
他臉上還帶著疲憊和愧疚,眉頭皺著,睡得很不安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動了動,把臉埋進臂彎里。
蘇念站在那兒,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到底是騙她的,還是被家裡人坑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場婚姻,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4
接下來的日子,蘇念和周源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冷戰。
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冷戰,而是那種在同一屋檐下,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理誰的冷戰。
周源早上出門上班,晚上下班回來,吃了飯就進書房,睡在書房的摺疊床上。蘇念一個人躺在臥室的大床上,盯著天花板,一盯就是半宿。
她想了很多。
想他們的相識,想他們的戀愛,想婚禮那天婆婆的笑容,想那三十萬,想周源在父母面前的沉默。
她想起結婚前媽媽說的話:「念念,你嫁的不只是他一個人,是他一大家子。」
她當時覺得媽媽太現實了,現在才知道,現實的是這個世界。
一周後,周源先扛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臥室門口,敲了敲門。
「念念,我們能談談嗎?」
蘇念靠在床頭看書,頭也沒抬:「談什麼?」
「談我們。」周源走進來,在她床邊坐下,「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那天我媽那樣說,我沒站出來替你說句話,是我不好。」
蘇念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他瘦了,眼睛下面兩團青黑,鬍子拉碴的,看起來比平時老了五歲。
「周源,你知道我生氣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周源低下頭,「你生氣的是那三十萬,是我瞞著你給家裡錢,是我們家把你當外人。」
蘇念沒說話。
周源接著說:「念念,我承認,我爸媽有時候是不太講究。但他們是我爸媽,我沒得選。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以後他們家的事,我跟你商量,再也不瞞著你。」
蘇念看著他,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她愛了三年。他的好,他的壞,她都清楚。
她想相信他。
可是……
「周源,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那三十萬,你覺得該不該還?」
周源愣住了。
「念念……」
「你直接回答我,該不該還?」
周源沉默了很久,最後說:「該還。」
蘇念的心跳了一下。
「那你還嗎?」
「我……」周源的聲音卡住了,「我現在沒那麼多錢。」
「我不是問你現在。」蘇念盯著他的眼睛,「我是問你,你心裡有沒有想過要還?還是說,你覺得那是你們家該得的,我爸媽出的錢,就活該打水漂?」
周源不說話了。
蘇念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
她笑了笑,那笑容自己都覺得陌生。
「周源,你知道那三十萬是怎麼來的嗎?那是我爸媽攢了一輩子的錢。我爸開出租,我媽當售貨員,他們一分一分攢出來的。他們說給我當嫁妝,讓我買房子用。現在,那三十萬沒了,連句話都沒有。」
周源想說什麼,但被蘇念打斷了。
「你別說話,聽我說完。」
她深吸一口氣。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想過離婚,想過把孩子打了,想過回娘家再也不回來。但後來我想通了,離婚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孩子也不是說不要就能不要的。所以我給你一次機會。」
周源的眼睛亮了:「念念……」
「你聽我說完。」蘇念看著他,「我給你一年時間。這一年,咱們好好過,你該怎麼對我就怎麼對我,你們家的事,我不管。但一年之後,那三十萬,你得還我爸媽。一分不少。」
周源張了張嘴。
「要是還不了呢?」他問。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要是還不了,咱們就離婚。」
5
一年之約開始了。
周源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早出晚歸,加班加點,說是要多賺點錢。
他不再往老家打電話,不再給妹妹轉帳,甚至過年都沒回去。
張桂香打了幾次電話來,周源都說忙,三兩句就掛了。
蘇念看著他的變化,心裡那點希望又燃起來。
也許,他真的能改。
也許,這一年的約定,能把他們的婚姻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日子就這麼過著,一天天,一月月。
蘇念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周源每天下班回來,都會趴在她肚子上聽胎動。孩子踢腿的時候,他會傻乎乎地笑,說:「兒子,等你出來,爸爸帶你打籃球。」
蘇念問:「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說不定是女兒呢?」
周源說:「女兒更好,女兒像你,漂亮。」
日子雖然緊巴,但好像慢慢回到正軌。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女兒出生那天,周源在產房外面等了整整六個小時。護士抱著孩子出來的時候,他第一句話問的不是男孩女孩,而是:「我老婆怎麼樣?」
後來蘇念聽護士說起這事,心裡暖暖的。
也許,她沒嫁錯人。
女兒取名周恬,小名恬恬。
孩子滿月那天,周源請了假,在家陪她們母女。他笨手笨腳地給女兒換尿布,把尿不濕穿反了,蘇念笑得肚子疼。
那一刻,她幾乎忘了那三十萬的事。
直到那天晚上,周源的手機又響了。
蘇念正在喂奶,沒在意。
周源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拿著手機進了陽台。
隔著玻璃門,蘇念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的表情。
很緊張,很焦慮,還有點害怕。
掛了電話回來,周源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說:「念念,我得回趟老家。」
「怎麼了?」
「家裡出了點事,我媽打電話來說,我爸又住院了。」
蘇念的心沉了一下。
又住院?
「什麼病?」
周源頓了頓:「還是肝的問題。」
蘇念看著他,沒說話。
周源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頭去。
「周源,」蘇念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爸真的住院了嗎?」
周源抬起頭:「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問,你爸真的住院了嗎?」
周源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說:「念念,我知道你不信。但這次是真的。我媽發了視頻過來,我爸確實在醫院躺著。」
他把手機遞過來,蘇念看了一眼。
視頻里,周建設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身上連著各種管子。背景是醫院病房的樣子,床頭柜上放著病曆本,上面隱約能看到「市人民醫院」幾個字。
蘇念把手機還給他。
「去吧。」她說,「早去早回。」
周源愣了一下:「你讓我去?」
「為什麼不讓你去?」蘇念說,「那是你爸。要是真的住院了,你不去看看,說不過去。」
周源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念念,謝謝你。」
又來了。
那句「謝謝你」。
蘇念聽著這三個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6
周源走了三天。
三天裡,蘇念一個人帶著孩子,喂奶、換尿布、哄睡,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媽媽來幫忙,看著她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
「周源呢?」
「回老家了,他爸住院。」
媽媽皺了皺眉:「又住院?」
蘇念沒說話。
媽媽看著她,嘆了口氣:「念念,你長點心吧。」
第三天晚上,周源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蘇念正在給孩子喂奶。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念念,」他開口,「我爸走了。」
蘇念愣住了。
「什麼?」
「今天早上,沒搶救過來。」
周源低著頭,聲音沙啞,肩膀微微發抖。
蘇念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起那個在醫院門口欲言又止的老人,想起他出院那天說「那錢以後還你們」,想起他在兩家人面前低著頭不敢說話的樣子。
那個老人,就這麼走了?
「周源……」她伸手想拉他。
周源躲開了。
他站起來,背對著她,聲音冷得像冰。
「念念,你滿意了?」
蘇念的手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周源轉過身,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兒啊,那三十萬,爸對不起你媳婦,到死都還不上。」
蘇念的心猛地揪緊。
「周源,你聽我說……」
「說什麼?」周源打斷她,「說你不是故意的?說你沒想逼死他?念念,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家,我知道你覺得我媽騙了你的錢。但那是三十萬,不是三百萬。你就不能算了?非得逼著我爸媽還?」
蘇念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周源,你覺得是我逼死了你爸?」
周源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蘇念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是我逼死的。都是我的錯。你們家騙我的錢沒錯,你瞞著我給家裡轉錢沒錯,你媽賴帳不還沒錯。全是我的錯。滿意了嗎?」
周源的臉色變了變:「念念,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周源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蘇念抱著孩子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周源,一年之約還有三個月。那三十萬,你還沒還。」
周源的臉白了。
「我爸剛走,你現在跟我說這個?」
「你爸剛走,你就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蘇念說,「周源,你摸著良心說,這一年你給了你們家多少錢?你爸住院的錢哪來的?你妹的賭債誰還的?你媽現在手裡是不是還有咱們的存款?」
周源的臉由白變紅,又由紅變青。
「你調查我?」
「我沒調查你。」蘇念說,「我只是算了一筆帳。你這一年工資漲了,獎金也多了,但交到我手裡的錢,跟以前一樣多。剩下的去哪了?周源,你不是說要攢錢還我爸媽嗎?你的錢呢?」
周源不說話了。
蘇念抱著孩子,轉身走進臥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聽到身後周源的聲音。
「念念,對不起。」
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蘇念靠在門上,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7
第二天一早,蘇念抱著孩子回了娘家。
媽媽看到她的臉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麼了?」
「媽,幫我帶幾天恬恬。」蘇念把孩子遞過去,「我要去辦點事。」
媽媽接過孩子,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沒多問。
「去吧,孩子你放心。」
蘇念從娘家出來,直接去了律師事務所。
接待她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律師,姓林,看起來幹練又溫和。
林律師聽完她的情況,翻了翻她帶來的材料,抬起頭問:
「蘇女士,你想好了?」
蘇念點頭。
「想好了。」
「離婚是大事,尤其是你們還有孩子。」林律師說,「你再考慮考慮,要不要再給彼此一次機會?」
蘇念搖頭。
「不用了。」
林律師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好,我幫你擬協議。」
離婚協議擬好那天,蘇念拿著它回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