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瞬間死寂。
孫玉梅臉漲成豬肝色。
蔣國棟劇烈咳嗽,指著蔣毅,說不出話。
我站在幾步之外,像看一場荒誕劇。
原來。
被蒙在鼓裡的,不止我一個。
蔣毅這個「同盟」,也被他父母用「癌症」這根繩子,捆著,拽著,掏空著小家的血肉。
只是他選擇了沉默,甚至配合。
直到這把火,燒到了孩子身上。
燒到了婚姻的根基上。
他好像,才稍微醒了一點。
但,夠嗎?
我的目光,落在他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上。
那雙手,曾經在婚禮上給我戴上戒指。
如今,卻連一份坦誠都捧不出來。
「錢的事,之後再說。」
我收回目光。
「下午,先看病。」
第五章
下午,腫瘤醫院。
專家是個嚴肅的老太太,看了我帶去的所有資料(包括那張一個月前的報告)。
她皺眉。
「這份市人民醫院的報告,診斷是『胃腺癌晚期』,但影像學描述和腫瘤標誌物數據,不支持這個結論。而且,沒有病理活檢金標準。」
她又看了看蔣國棟最近的一些檢查單。
「這些檢查,很零散,不成系統。病人最近有什麼症狀?」
蔣國棟支吾:「就……胃疼,沒力氣,瘦了點。」
「胃疼具體哪個位置?怎麼個疼法?瘦了多少斤?」
蔣國棟答不上來,看向孫玉梅。
孫玉梅搶著說:「醫生,他就是渾身不舒服,吃不下飯,我們看著心疼啊!您就給開點好藥,或者安排住院好好查查!」
老專家推了推眼鏡。
「住院不是療養院。根據現有資料,我建議,先在我們醫院做一次全面的系統檢查,包括胃鏡取活檢。弄清楚到底是什麼問題,再談治療。」
她唰唰開了檢查單。
「繳費,預約。等結果。」
從診室出來,孫玉梅就開始念叨:「還要做胃鏡?多受罪啊!人民醫院都說晚期了,還有啥好查的……」
蔣毅悶聲:「聽專家的。」
蔣國棟則有些愣神,看著檢查單,不知想什麼。
我去繳費窗口。
一堆檢查下來,預繳費一萬二。
我拿出手機。
蔣毅按住我手。
「我來。」
他用自己手機付了款。
孫玉梅在一旁看著,眼神恨不得剜下我一塊肉。
「這下你滿意了?非得折騰你爸!」
我沒接話。
看向蔣毅:「檢查預約在一周後。這期間,爸先回家休息。媽,你也別太焦慮。」
孫玉梅哼了一聲。
回去路上,我和蔣毅一輛車。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說:「那十五萬……我媽可能要不回來了。她說……已經花了。」
「花哪兒了?」
「說是買了什麼理療床,高級補品,還有……給我爸在老家修墓。」
我差點氣笑。
「蔣毅,你信嗎?」
他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會查清楚。」
「怎麼查?問你媽要消費憑證?她給嗎?」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算了。這筆帳,我心裡記下了。」
他側頭看我,眼神里有懇求。
「裴曉,再給我一次機會。爸的病查清楚,如果是誤會,我一定給你個交代。孩子……我們好好留著,行嗎?」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疲憊和一絲真切的悔意。
有那麼一瞬間,我堅硬的心防,裂開一道細縫。
我想起剛結婚時,他笨手笨腳給我煮紅糖水的樣子。
想起他知道我懷孕那天,抱著我在客廳轉圈,笑得像個傻子。
可是。
「蔣毅,」我看著前方,「信任就像這張擋風玻璃。」
我伸出手指,在蒙塵的玻璃上,劃了一道。
「髒了,裂了。不是擦一擦,就能當沒事發生。」
「我需要時間。」
「也需要你,用行動而不是空話,把這玻璃換掉。」
他眼神黯淡下去。
「我明白。」
車停在我娘家樓下。
我下車前,他說:「明天我請假,陪你產檢。我預約了。」
我頓了頓。
「好。」
第二天,產檢。
寶寶很好,胎心有力。
B超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孕囊,像顆堅韌的種子。
蔣毅看著螢幕,眼睛有點濕。
他小心翼翼扶我起來,動作輕柔。
去停車場的路上,他護著我避開人群。
有那麼幾個瞬間,恍惚回到剛結婚時的體貼。
午飯,他選了我最愛吃的粵菜館。
點了一桌清淡營養的。
「我問了醫生,這些你能吃,對寶寶好。」
他給我夾菜。
「裴曉,以前是我蠢,被我爸媽牽著鼻子走。以後不會了。這個家,你,寶寶,才是最重要的。」
我低頭吃著菜,沒說話。
心裡那點堅冰,在溫暖的空調風和食物的香氣里,似乎融化了一角。
也許。
也許他真的知道錯了。
也許為了孩子,我們可以試著重新開始。
只要他和他那個吸血的原生家庭,劃清界限。
飯後,他去結帳。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了一下。
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
備註是「媽」。
預覽內容很短,但足夠刺眼。
「兒子,你王阿姨介紹了個老中醫,專治癌症,一個療程五萬。錢不夠,你先從裴曉那兒拿點。反正她孩子也不打算要了,留著錢沒用。」
我坐在那裡。
空調很暖。
菜還冒著熱氣。
蔣毅結完帳回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拿起手機。
他看到了那條消息。
笑容僵在臉上。
他抬頭看我。
我平靜地回視他。
「解釋一下。」
「什麼『不打算要了』?」
「你媽這話,是代表你,還是代表她自己?」
蔣毅臉色煞白,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似乎想立刻刪掉或解釋。
「不是……裴曉,你聽我說,我媽她胡說八道,我從來沒說過不要孩子……」
「那你回復她。」我把我的手機推過去,螢幕上是錄音介面,「現在,當著我面,語音回復。告訴她,孩子我們要定了。告訴她,別再打我們小家的主意。告訴她,那十五萬,請列出明細,否則法庭見。」
蔣毅拿著手機的手,開始抖。
他看著我,又看看手機。
嘴唇翕動。
卻發不出聲音。
像條離水的魚。
我收回手機。
拿起包。
起身。
「蔣毅。」
「機會我給過了。」
「是你自己,又一次鬆開了手。」
我走出餐廳。
陽光刺眼。
我抬手擋了擋。
指尖冰涼。
一周後。
腫瘤醫院檢查結果全部出爐。
老專家看著報告,語氣確定。
「慢性萎縮性胃炎伴重度腸化生,癌前病變,但不是癌症。更不是晚期。」
「之前那份『晚期』報告,要麼是嚴重誤診,要麼……」
她沒說完。
但我們都懂。
診室里,蔣國棟明顯鬆了口氣,又有些尷尬。
孫玉梅強笑著:「不是癌就好,不是癌就好……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蔣毅死死攥著報告單,指節發白。
走出診室,在走廊盡頭。
蔣毅面對他父母,聲音壓著火山。
「為什麼?」
「爸,媽,你們到底為什麼?」
孫玉梅眼神躲閃:「我們……我們也是怕啊,聽人說腸化生就是癌前病變,跟癌差不多了……」
「所以就偽造晚期報告?!」蔣毅低吼,「就為了逼裴曉打胎?就為了從我這兒繼續掏錢?!」
蔣國棟老臉通紅:「怎麼說話呢!我們還不是為了你!裴曉娘家厲害,她要是生了孩子,心思全在孩子身上,還能管你?還能管我們?我們老了,沒點錢傍身,指望誰?」
「所以你們就編個絕症,把我當提款機?把裴曉當絆腳石?」蔣毅眼眶紅了,不知是氣是悲,「你們知不知道,我差點……我差點就沒了老婆,沒了孩子!」
「沒了再找!」孫玉梅脫口而出,「以你的條件,找個聽話的、顧家的、願意伺候公婆的,難嗎?裴曉太有主意了,根本不服管!你看她現在,眼裡還有我們這兩個老的嗎?!」
走廊空氣凝固。
我站在幾步外,靜靜聽著。
原來。
一切都不是誤會。
是精心策劃的驅逐。
胃癌是假的。
但想要控制兒子、排擠兒媳、攫取資源的心,是真的。
我走過去。
蔣毅父母立刻閉嘴,警惕地看著我。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
抽出幾張紙。
「這是過去半年,蔣毅帳戶向媽您帳戶轉帳的流水,總計十四萬八千元。」
「這是您購買『理療床』、『高級補品』的收據照片,經核實,部分產品為三無產品,總金額不足三萬元。」
「這是您銀行帳戶近期大額消費記錄,包括購入金鐲子一對,旅遊基金存款五萬元,以及……」
我頓了頓,看向臉色驟變的孫玉梅。
「以及,向一個名為『夕陽紅投資理財』的帳戶,轉帳六萬元。經查,該平台上月已被警方立案偵查,涉嫌非法集資。」
我把紙遞到蔣毅面前。
「報警,或者起訴。」
「選一個。」
蔣毅看著那些鐵證,手抖得厲害。
孫玉梅尖叫起來:「裴曉!你調查我?!你個黑心肝的!你想逼死我們老兩口啊!」
蔣國棟也氣得哆嗦:「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我笑了笑。
看向蔣毅。
「你看。」
「這就是你的『家人』。」
「現在,輪到你了。」
「蔣毅。」
「報警,起訴,還是繼續和稀泥?」
「今天,你必須選一邊。」
蔣毅抬起頭,眼睛血紅。
他看著歇斯底里的母親,看著惱羞成怒的父親。
最後,看向我。
看向我依舊平坦的小腹。
他張了張嘴。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裴曉……」
「如果我選你。」
「你會留下這個孩子嗎?」
「會……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沒回答。
從文件袋裡,拿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個銀色的小U盤。
我把它輕輕放在旁邊的窗台上。
「這裡面,有行車記錄儀備份,有你媽承認騙局的錄音,有所有資金流向的截圖。」
「還有……」
我看著他驟然縮緊的瞳孔。
「你爸第一次去人民醫院『檢查』那天,你媽和那個『王阿姨』,在咖啡館商量怎麼用『癌症』拿捏你的錄音。」
「要聽嗎?」
我按下手機播放鍵。
U盤連接手機的提示音,清脆。
卻像喪鐘。
敲在蔣毅和他父母僵硬的臉上。
第六章
錄音只放了個開頭。
孫玉梅尖利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就得說是晚期!不嚇唬他,他能乖乖掏錢?裴曉那丫頭精得很,不趁現在把她壓下去,以後更別想拿捏……」
蔣毅猛地伸手,按停了播放。
他胸口劇烈起伏,看著自己母親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孫玉梅臉色灰敗,想撲上來搶手機,被蔣國棟死死拉住。老頭此刻也徹底沒了氣勢,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報警。」蔣毅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摸出自己的手機。
孫玉梅徹底慌了:「小毅!兒子!你不能報警!我是你媽啊!我都是為了你爸,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蔣毅慘笑,「你是為了你的控制欲,你的錢袋子!你把我當兒子,還是當ATM機?你把裴曉當兒媳,還是當需要剷除的障礙?」
他手指顫抖著,按下了110。
卻在撥通前一刻,停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有淚,也有決絕的痛。
「裴曉,報警,他們……可能會被拘留,留下案底。我爸心臟不好……」
「所以呢?」我平靜地問,「繼續妥協?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然後等著下一次,他們用別的理由,再來逼我打胎?或者等孩子生下來,再用『爺爺奶奶』的身份,來指手畫腳?」
蔣毅語塞。
孫玉梅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哭喊:「我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裴曉,媽錯了,媽老糊塗了!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蔣毅的份上,饒了我們這回吧!錢……錢我們慢慢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