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總,現在……現在怎麼辦?」周銳的聲音帶著哭腔,「好幾個供應商和施工隊聽到風聲,已經把公司門堵了,要求立刻結清款項。銀行那邊……給的最後期限是明天下午三點。」
柳薇薇早已不知去向,大概是跑回房間收拾細軟了。留下的幾個還沒走的賓客,遠遠看著,眼神里的鄙夷和嘲諷毫不掩飾。
孟星宇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一個接一個,全是公司高管、投資人、合作夥伴打來的。
他不敢接。
他盯著地上那枚沾著污漬的鑽戒,忽然瘋了一樣衝過去撿起來,死死攥在手心,鑽石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蔣、南、意!」他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三個字,眼中布滿了血絲和怨毒。
第四章
孟星宇像一頭困獸,在空蕩蕩的宴會廳里來回踱步。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瘋狂打電話。
第一個打給公司的財務總監老吳,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到「還錢」、「騙子」的吼聲。
「老吳!公司帳上到底還有多少能動用的資金?立刻想辦法,先應付銀行!把其他項目的錢調過來!」孟星宇聲音嘶啞。
電話那頭,老吳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孟總,能動用的……早就被您調去給柳小姐……哦不,給新項目做前期墊資和您的婚禮開銷了。其他項目的資金都卡在合同節點上,強行抽調,違約金我們付不起。而且……」
老吳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而且,蔣女士撤資前,似乎……似乎給幾個主要合作方和投資人,匿名發送了一些……關於公司財務和您個人某些操作的材料。現在,沒人敢再給我們輸血了。」
孟星宇眼前一黑,扶住了旁邊的香檳塔架子,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但心卻沉到了谷底。
匿名材料?蔣南意?!
她怎麼會知道?那些東西他明明處理得很隱蔽!
第二個電話,他打給了平時稱兄道弟、某個銀行支行行長。對方倒是接了,語氣卻異常公事公辦:「孟總啊,哎呀,你這個事情鬧得很大啊。我們行里風控已經啟動了,你抵押的那些資產,包括你名下和公司名下的,現在都要重新評估。明天下午三點,是我們總行給的最後通牒,如果資金不到位,我只能按程序走了。我也很難做啊,老弟。」
「王行長!王哥!你再通融一下,幫我周轉幾天,就幾天!等我緩過來……」
「孟總,」對方打斷他,語氣冷淡,「不是我不幫你。你前妻這一手,太狠太准了。現在全行業都知道你『南星資本』是個空殼子,資金窟窿大得嚇人。誰還敢碰?你好自為之吧。」
電話被掛斷,忙音像針一樣扎著孟星宇的耳膜。
他哆嗦著手,又打給幾個他認為關係最鐵的投資人。不是不接,就是接通後敷衍兩句匆匆掛斷。
牆倒眾人推。
他以前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狼狽。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那個被他視為廢物、隨意丟棄的前妻!
孟星宇猛地將手機砸在地上,螢幕瞬間碎裂。他胸口劇烈起伏,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蔣南意!讓她把吞掉的錢吐出來!跪下來求她也要拿回來!
「周銳!」他赤紅著眼睛吼道,「給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蔣南意找出來!她現在在哪兒?!」
周銳苦著臉:「孟總,離婚後……您就沒再關注過蔣女士的去向。我……我只聽說,她好像租了個小工作室,還在做設計……」
「工作室?在哪兒?!」
「在……在城西的老創意園區那邊,具體地址我馬上查!」
第五章
城西,老創意園區。
這裡和市中心孟星宇熟悉的CBD完全是兩個世界。紅磚廠房改造的建築,外牆爬著綠植,環境清幽,但顯得陳舊。來往的多是些搞藝術、做設計的年輕人,穿著隨意,和孟星宇身上那套價值不菲、此刻卻皺巴巴的新郎禮服格格不入。
按照周銳查到的地址,孟星宇找到了角落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個簡單的木牌,上面是手寫體的兩個字:「南意」。
字體清雋有力,是蔣南意的筆跡。
孟星宇盯著那兩個字,心頭火起,夾雜著一種荒謬感。她就躲在這種破地方?能掀起那麼大風浪?
他一把推開玻璃門。
門內是一個挑高的大空間,採光極好,簡潔明亮。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巨大的工作檯,堆滿圖紙和模型的架子,靠牆擺放著一些完成的設計作品——不是他曾經鄙夷的「保守」風格,而是充滿靈感和銳氣的現代設計,線條流暢,構思巧妙。
蔣南意背對著門口,站在工作檯前,正用筆在圖紙上勾勒著什麼。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髮鬆鬆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頸。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安靜的光暈。
這畫面,竟讓暴怒的孟星宇怔了一瞬。
和他記憶中那個總穿著居家服、圍著灶台轉的模糊形象,完全不同。
聽到動靜,蔣南意沒有立刻回頭,而是不疾不徐地畫完最後一筆,才放下筆,緩緩轉過身。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孟星宇身上,掃過他狼狽的禮服,赤紅的眼睛,扭曲的表情。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看一個陌生的、擅自闖入的不速之客。
「孟先生,」她開口,聲音清冷,「有事?」
這聲「孟先生」,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星宇臉上。他所有的怒火和焦慮瞬間被點燃。
「蔣南意!你他媽還有臉問我有事?!」孟星宇幾步衝到她面前,雙手撐在工作檯邊緣,身體前傾,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你乾了什麼?!誰允許你撤資的?!誰給你的膽子動公司的錢?!那是我的公司!我的!」
蔣南意微微向後退了半步,避開他噴濺的口水,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嫌棄。
「你的公司?」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孟星宇,你是不是忘了,『南星資本』的初始註冊資金,百分之七十來自我父母的遺產和我個人的積蓄。法人是我,最大股東,一直是我。你後來增資擴股的那些錢,有多少是乾淨的你心裡清楚。我撤走的,是我自己的錢。有問題嗎?」
孟星宇被噎得一口氣上不來。
他當然知道!但他早就利用各種手段,把帳目做得亂七八糟,把自己塑造成公司的絕對控制人,蔣南意早就被邊緣化了!她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還保留了證據?
「那是夫妻共同財產!」孟星宇強詞奪理,聲音因為心虛而更顯尖厲,「離婚協議你簽了字!你自願放棄的!」
「我簽的,是離婚協議。不是股權無償轉讓協議,也不是資產贈與協議。」蔣南意從旁邊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副本,輕輕放在桌上,「協議里只提到我名下資產『暫留公司支持發展』,可沒寫『永久贈與孟星宇先生』。現在,我不想支持了,拿回來,合法合規。」
她抬起眼,直視著孟星宇:「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公司法》和《合同法》的相關條款嗎?或者,聊聊你挪用公司資金為柳薇薇購買奢侈品、虛報項目成本套現、以及向王行長行賄以獲得違規貸款的具體證據,都在哪個文件夾里?」
孟星宇的臉色,從赤紅,轉為慘白。
他瞳孔驟縮,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女人。
她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懦弱、無知、離了他就活不下去的黃臉婆。
她是一把藏在鞘里多年、隱而不發的利劍。不出鞘則已,出鞘必見血。
「你……你早就計劃好了?」孟星宇的聲音開始發抖,「從離婚的時候……不,從更早……你就等著今天?」
蔣南意沒有回答。
她繞過工作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園區里悠閒走過的幾個年輕人,背影挺直而單薄。
「孟星宇,你知道我父母留下的遺產,除了錢,還有什麼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孟星宇愣住。
「是我外公。」蔣南意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冷的鋒芒,「他老人家退休前,是省銀監局的。他最疼我,也最討厭投機取巧、忘恩負義之輩。」
孟星宇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癱倒在地。
銀監局……退休……
所以,她才能如此精準地掐斷所有銀行貸款的路?
所以,她才能拿到那些他自以為隱蔽的違規操作的證據?
「對了,」蔣南意像是才想起什麼,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你的婚禮請柬,我收到了。本想送份禮,但想了想,送你這個更合適。」
孟星宇顫抖著手接過,打開。
裡面不是賀卡。
是一張法院傳票的複印件。
案由:股東損害公司利益責任糾紛。原告:蔣南意。被告:孟星宇。
以及,另外幾張紙,是公安機關經偵部門出具的,關於孟星宇涉嫌職務侵占、挪用資金等問題的立案偵查告知書(複印件)。
「你……」孟星宇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冷汗像瀑布一樣從額頭、鬢角滾落,瞬間浸濕了新郎禮服的衣領。他死死盯著蔣南意,眼神里充滿了恐懼、怨毒,還有最後一絲瘋狂的掙扎。
「蔣南意!你好毒的心腸!你要把我逼上絕路!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到底想要什麼?!你說啊!」他嘶吼著,完全失去了理智,撲上來想要抓住蔣南意。
蔣南意靈活地側身避開,孟星宇撲了個空,踉蹌著撞在模型架上,幾個精緻的建築模型嘩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響聲在空曠的工作室里迴蕩。
蔣南意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眼看向狼狽不堪、呼哧喘著粗氣的孟星宇。
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冰冷,砸在孟星宇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我要的,從來不多。」
「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以及,讓你也嘗嘗,失去一切、眾叛親離、從雲端跌進泥里的滋味。」
她微微偏頭,陽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金色的、冷漠的輪廓。
「孟星宇,這份『新婚禮物』,你喜歡嗎?」
孟星宇癱坐在一堆模型碎片里,昂貴的禮服沾滿灰塵和木屑,那張法院傳票和立案告知書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
他抬起頭,看著逆光而立、神色平靜無波的蔣南意,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終於徹底淹沒了他。什麼尊嚴,什麼憤怒,都被碾得粉碎。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想要抓住蔣南意的褲腳,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恐和哀求而變調:
「南意!南意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看在我們過去五年的情分上,你原諒我這一次!你不能這麼狠,我會坐牢的!我會死的!你撤訴好不好?我把公司都給你!我把什麼都給你!求求你……」
蔣南意垂眸,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像爛泥一樣癱在自己腳邊哀求的男人,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她慢慢蹲下身,視線與他驚恐渙散的眼睛平齊。
孟星宇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涕淚橫流地看著她。
然後,他聽到蔣南意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輕說:
「情分?」
「從你帶著柳薇薇的香水味回家,把離婚協議扔在我面前的時候。」
「從你為了討好她,把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一枚玉鐲,說成是『不值錢的破爛』隨手送給她的時候。」
「從你默認她在公司年會上,當眾嘲諷我是個『只會畫圖的廢物』的時候。」
蔣南意的聲音很穩,甚至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針。
「我們之間,哪還有情分?」
她站起身,不再看癱軟如泥的孟星宇,轉身走向工作檯,拿起內部電話,按了一個短號。
「保安嗎?我這裡有人鬧事,麻煩請出去。」
第六章
兩名穿著制服的園區保安很快進來,一左一右,毫不客氣地把徹底失魂落魄、嘴裡還在無意識念叨著「不要……求求你……」的孟星宇架了起來,拖向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