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身體一顫,臉色白了,但她這次,沒有低頭,而是慢慢抬起頭,看向付哲。那眼神,是付哲從未見過的,帶著一種冰冷的失望和疏離。
「付哲,」我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壓過了他的咆哮,「注意你的言辭。你再對我母親出言不遜,李律師會直接向你發送律師函,告你誹謗和侮辱。」
付哲像是被噎住了,他瞪著我,又瞪向李律師。
李律師適時開口,聲音平穩專業:「付哲先生,我是唐婉女士委託的律師,李維。今天請您和您父母過來,主要是就唐婉女士與您的婚姻關係,以及相關財產事宜進行正式溝通。請您保持冷靜,這對解決問題有益。」
「律師?什麼律師?溝通什麼?」付哲的怒火轉向李律師,「這是我們的家事!輪不到外人插嘴!唐婉,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把我家的東西原封不動搬回去!然後,當著我爸媽的面,給媽道歉!」他指著我媽,「還有你,周淑蘭,你必須道歉!然後立刻回你的老家去!」
付建國也板起了臉,擺出長輩的架子:「小婉,你這事做得太不像話了!哪有把家裡搬空,讓公公婆婆來了沒地方住的道理?趕緊回去!別胡鬧!」
孫玉梅則眼珠子亂轉,還在打量房子,嘴裡嘖嘖:「這房子可真好啊……得多少錢一個月啊?小婉,不是媽說你,就算小哲說話沖了點,你也不能這麼敗家啊,租這麼貴的房子……」
「這房子,不是租的。」我終於開口,打斷了他們的聒噪。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不是租的?」付哲狐疑地看著我,又看看這房子,嗤笑,「不是租的,難道還是買的?唐婉,你一個月那點工資,連這房子的物業費都交不起吧?吹牛也得打打草稿!」
我沒理他,從李律師手邊的文件袋裡,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茶几上,推向他們。
「雲璽苑A棟2801,產權人,周淑蘭。」我看著我母親,聲音溫和而堅定,「我媽,是這套房子的唯一業主。購房款,全款付清。資金來源,合法正當,與付哲你,以及你的家庭,沒有任何關係。」
付哲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付建國和孫玉梅也愣住了,伸長了脖子去看那份文件。
「不可能!」付哲一把抓起那份房產證複印件,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上面的名字和地址,「周淑蘭?她……她一個農村老太太,她哪來的錢買這種房子?!假的!這肯定是假的!唐婉,你為了氣我,造假證?你這是犯罪!」
李律師又抽出一份文件:「付先生,這是房產登記中心的查詢證明原件,上面有公章。需要我為您解釋一下偽造國家機關證件的法律後果嗎?或者,您可以隨時去任何一家房產中介或房管局查詢這套房產的信息。」
付哲的手抖了起來。那紙張的質感,那清晰的官方印章,不像假的。
孫玉梅猛地反應過來,尖聲道:「就算這房子是真的!那錢是哪來的?肯定是小哲的錢!是你們夫妻共同財產!周淑蘭,你好深的心機啊!騙我兒子的錢給你自己買房子!」
我笑了,從李律師那裡接過另一個更厚的文件夾。
「夫妻共同財產?」我慢悠悠地翻開文件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銀行流水、轉帳記錄、合同複印件,「付哲,結婚十七年,你的工資卡從未交給我。家裡開銷、小雨的學費、你父母的『醫藥費』、你層出不窮的『朋友急用』,大部分用的是我的積蓄和工資。」
「你婚前那套房,貸款還剩多少,你心裡有數。你的存款,上次你投資失敗,還剩多少,你也清楚。」
「至於我媽買房的錢……」我抬起頭,目光如冰刃,直射付哲,「來自我個人的投資理財收益,每一分錢,都有合法來源和完稅證明。需要我從十七年前,你第一次偷偷拿走我年終獎去充遊戲幣開始,一筆一筆跟你,還有你爸媽算清楚嗎?」
我把文件夾「啪」地一聲合上,聲音在極度安靜的客廳里迴蕩。
付哲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父母張著嘴,看看我,看看那厚厚的文件夾,又看看這豪華卻令他們如坐針氈的房子,一個可怕的、他們從未想過的現實,正緩緩露出猙獰的輪廓。
「今天請你們來,主要是兩件事。」我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語氣平靜得可怕。
「第一,這是我委託李律師擬好的離婚協議書。」
我抽出了那份最關鍵的文件,白色的封皮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第二,基於你長期濫用、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以及嚴重損害夫妻感情、對我母親進行人格侮辱的事實,在分割財產前,請你,以及你的家庭,先就這些不當得利,」我指了指那個厚厚的文件夾,「給我,和我母親,一個明確的交代。」
我把離婚協議書,輕輕推到已經完全僵硬的付哲面前。
「簽字,或者,我們法庭上見。」
第六章
時間仿佛凝固了。
客廳里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以及付哲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他死死地盯著茶几上那份離婚協議書,白色的封皮像一道刺眼的光,灼痛了他的眼睛。他的手還抓著那份房產證複印件,紙張在他指間皺縮,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離……婚?」付哲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猛地抬頭,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混合著震驚、暴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唐婉!你為了這麼點事,就要離婚?!你瘋了?!」
「這麼點事?」我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付哲,在你眼裡,把我媽當免費保姆使喚十七年,用完就像丟垃圾一樣趕走,是『這麼點事』?你父母從未付出,一來就要搶占主臥,逼走功臣,是『這麼點事』?你未經我同意,長期把家庭財產挪給你的原生家庭,是『這麼點事』?」
我每問一句,付哲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這不是都過去了嗎?」孫玉梅忍不住插嘴,聲音尖利,但底氣明顯不足,「一家人計較那麼多幹嘛?小婉,媽知道之前對你關心不夠,以後媽好好補償你,咱們還是一家人,這房子……這麼大,我們以後一起住多好!媽幫你帶孩子……哦,小雨都大了……媽幫你做家務!保證比你媽做得還好!」
她說著,眼睛還貪婪地瞟著這房子,算盤打得噼啪響。
一起住?想得真美。
「補償?」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孫阿姨,不需要了。我媽辛苦了十七年,沒得到你們一句真心感謝,反而落得個『外人』、『該走了』的下場。你們的『補償』,我們受不起。」
「你叫她什麼?孫阿姨?」付建國臉色鐵青,「唐婉!這是你婆婆!你怎麼說話的?!還有沒有規矩!」
「公公,」我轉向他,語氣依舊平靜,「在我決定離婚的那一刻起,你們就只是付哲的父母,和我,和我母親,不再有任何法律或倫理上的親屬關係。我叫一聲叔叔阿姨,是基本的禮貌。」
付建國被噎得滿臉通紅,手指著我,哆嗦著說不出話。
付哲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昂貴的實木茶几發出一聲悶響,茶杯里的水晃了出來。
「唐婉!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他額頭上青筋暴起,「離婚?你想都別想!我不同意!這房子……這房子就算是你媽的名字,也是用我們夫妻共同財產買的!我要告你們轉移財產!這是婚內財產!有我一半!」
他終於抓住了自以為是的「救命稻草」,聲音都因為激動而變調。
李律師推了推眼鏡,不慌不忙地開口:「付哲先生,首先,根據《民法典》相關規定,離婚有協議離婚和訴訟離婚兩種途徑。唐女士目前提出的是協議離婚,如果您不同意,唐女士有權向人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關於感情破裂的證據,唐女士已經準備得非常充分,包括您長期不顧家庭、言語侮辱岳母、以及可能存在轉移財產行為的初步證據,在法庭上獲得支持的可能性很大。」
李律師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付哲頭上。
「其次,關於雲璽苑這套房產。」李律師拿起那份購房合同和全款支付憑證的複印件,「購房合同簽署於三年前,全款支付完畢。付款帳戶為唐婉女士的個人獨立帳戶,資金流水清晰顯示,全部來源於她個人的證券投資、理財收益以及部分早期積蓄。這些資金來源,與您付哲先生的收入、以及你們名下的夫妻共同財產帳戶,無任何交叉往來。我們有完整的證據鏈證明,該筆購房款屬於唐婉女士的婚前個人財產轉化,以及其獨立的婚後個人投資收益,依法屬於其個人財產,由其全權處置。其贈與母親周淑蘭女士,合法有效,與您無關。」
「不可能!她哪來的那麼多錢搞投資?!」付哲嘶吼道,「她一個國企小職員!」
「付先生,」李律師語氣轉冷,「唐女士具體的投資能力和渠道,屬於她的個人隱私和商業機密,無需向您彙報。法律只看證據。我們提供的銀行流水、證券公司記錄、完稅證明,足以在法庭上形成完整證據鏈。如果您質疑,可以申請司法審計,但需要提醒您,如果審計結果證實唐女士所言屬實,您需要承擔相應的審計費用,並且……」李律師頓了頓,「可能會坐實您對夫妻共同財產狀況毫不知情、甚至漠不關心的情形,這對您在離婚財產分割中極為不利。」
付哲像被掐住了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直以為掌控著經濟大權,以為唐婉是個沒什麼見識、依賴他生活的家庭主婦。他從未關心過她的工資卡餘額,從未過問她的年終獎去向,甚至理所當然地認為她貼補娘家是應該的,而他自己補貼父母更是天經地義。
他怎麼會想到,這個沉默寡言、任勞任怨的妻子,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積累了如此驚人的財富?
「那些錢……那些我拿回家的錢……」付哲忽然想到什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那些是我掙的!是夫妻共同財產!她投資用的本金,肯定有我的部分!」
李律師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從文件夾里又抽出一份表格:「付哲先生,這是根據您和唐女士各自的銀行流水,粗略統計的婚後十七年家庭總收入與支出對比。數據顯示,唐女士對家庭的經濟貢獻率,長期穩定在65%以上,尤其是近十年,隨著您多次投資失敗、工作波動,她的貢獻率一度超過80%。而您所謂的『拿回家的錢』,相當一部分流向了您個人消費、您父母的贍養費(遠超合理範圍)、以及您多次失敗的私人投資和借款。需要我逐一列出,並計算其中屬於不當處置夫妻共同財產的部分嗎?」
李律師將表格推向付哲。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像針一樣扎進付哲的眼睛。有些消費,他自己都忘了,有些給他父母的錢,他誇大其詞,有些所謂的「投資」,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父母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們一直以為兒子在城裡掙大錢,給他們的都是「小錢」,卻沒想到,兒子自己根本沒多少本事,花的很多還是兒媳掙的!
「還有,」我補充道,聲音冷冽,「付哲,你大概忘了。你婚前那套房子的裝修款十萬,是我媽出的。當時說好是借,但這麼多年,你提過還嗎?這筆錢,連同利息,也在李律師的清算列表里。」
我媽聽到這話,猛地看向我,眼中又有水光閃動。那十萬塊錢,是父親去世後留給她的一點養老錢,她毫不猶豫全給了我。這些年,她從未提過,付哲更是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付哲的身體晃了晃,他扶住沙發靠背,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