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鵬憨厚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靜靜,你真好。等我們結了婚,我一定努力工作,讓你過上好日子。」
俞靜心頭一暖,回握住他的手。她要的,從來不是他給的好日子,只是他這個人而已。
門鈴聲響起。
「來了來了!」高鵬興奮地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一身看起來很貴但品味堪憂的紫色連衣裙,脖子上戴著一串粗大的金項鍊,正是高鵬的母親劉芬。她身旁站著一個和高鵬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女孩,是他的妹妹高莉,正一臉挑剔地上下打量著俞靜。最後面,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高鵬的父親高建國。
「哎喲,這就是靜靜吧?」劉芬的目光像X光一樣,從頭到腳把俞靜掃了一遍,當看到她腳上那雙不超過一百塊的帆布鞋時,眼神里的輕視幾乎毫不掩飾。
「阿姨,叔叔,小莉,快請進。」俞靜壓下心頭一絲不快,微笑著將他們迎了進來。
一場鴻門宴,正式拉開序幕。
02
「靜靜啊,你這房子……是租的吧?一個月得不少錢吧?」剛一落座,劉芬就環顧著這間雖然乾淨但明顯狹小的出租屋,看似隨意地問道。
「阿姨,我和阿鵬一起租的,一個月三千五。」俞靜一邊給他們倒茶,一邊平靜地回答。
「三千五?」劉芬的調門瞬間高了八度,「哎喲,這錢都夠在咱們老家付個小戶型月供了!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懂得節約。」
旁邊的妹妹高莉立刻接話:「媽,你不知道,大城市消費高。不過姐,你一個月工資也就八千吧?交完房租水電,自己還剩多少啊?我哥可真辛苦,一個人要養家。」
這話里的刺,又密又尖。
俞靜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還好,平時開銷不大。阿鵬也很照顧我。」
高鵬在一旁尷尬地搓著手,對他媽和他妹的話充耳不聞,只知道埋頭給俞靜夾菜:「媽,小莉,快嘗嘗靜靜的手藝,她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
「女孩子嘛,會做飯是本分。」劉芬夾起一塊肉,只嘗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味道一般,油放多了。靜靜啊,你這廚藝還有待提高,以後嫁到我們高家,一日三餐可不能這麼馬虎。」
這已經不是在商量婚事,而是在立規矩了。
俞靜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的冷意。她看了一眼高鵬,他依然在埋頭吃飯,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阿姨說的是。」俞靜淡淡地應了一句。
見她如此「溫順」,劉芬的氣焰更加囂張了。她清了清嗓子,終於切入了正題:「靜靜啊,既然你和我們家阿鵬都打算結婚了,有些事呢,咱們當長輩的,就得提前問清楚。」
她頓了頓,銳利的目光直刺俞靜:「你今年二十七了吧?之前……談過戀愛嗎?」
來了。
俞靜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談過。」
這個回答,讓劉芬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高莉則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談過?」劉芬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那……你跟那男的,發展到哪一步了?」
這個問題,已經極度冒犯。
空氣仿佛凝固了。高鵬終於抬起頭,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俞靜,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俞靜迎著劉芬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阿姨,這是我的個人隱私。」
「什麼隱私不隱私的!」劉芬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尖利刺耳,「你都要嫁給我兒子了,你整個人都是我們高家的!我兒子可是個老實本分的好孩子,我們高家清清白白,可不能要一個不清不白的兒媳婦!」
高莉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幫腔:「就是啊,哥,你可得想清楚。現在外面有些女的,玩得可花了,誰知道以前跟過多少男人。咱們家可丟不起這個人。」
高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終於鼓起勇氣,對他媽說了一句:「媽,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劉芬的火氣全撒在了兒子身上,「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被狐狸 精迷了心竅了!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她要是不把過去交代清楚,這婚就別想結!」
俞靜靜靜地看著這一家人的醜陋表演,心中最後一絲對高鵬的期望,也漸漸冷卻。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涼了,像她的心一樣。
03
「交代什麼?」俞靜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的冷靜,反而讓劉芬更加惱火,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交代什麼?你還好意思問!」劉芬指著俞靜的鼻子,「你是不是處女?!」
這個問題,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客廳里轟然炸響。
高鵬的父親高建國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話有些過分,但看了一眼強勢的妻子,還是選擇了沉默。
高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站起來:「媽!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你問問她自己!」劉芬不依不饒,「我們高家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但也是有頭有臉的!我兒子長得一表人才,工作又好,多少黃花大閨女排著隊想嫁!憑什麼要娶一個被別人睡過的二手貨!」
「二手貨」三個字,像三根淬毒的針,狠狠地扎進了俞靜的心裡。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變得凌厲起來,直視著劉芬,然後又轉向高鵬。
她在等。
等高鵬的態度。等這個她愛了兩年的男人,是會站出來維護她,還是會繼續默許他家人的羞辱。
高鵬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他看看盛怒的母親,又看看臉色冰冷的俞靜,額頭上全是汗。
「媽……靜靜她……她不是那樣的人……」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就問她,是不是!」劉芬咄咄逼人。
高莉抱著胳膊,冷笑道:「哥,你別傻了。我早就查過了,她大學時候談過一個男朋友,同居了兩年呢!這種事她都瞞著你,人品能好到哪裡去?」
原來,她們早就調查過她了。
俞靜忽然覺得無比可笑。她們費盡心機查她的過去,卻對她真正的實力和背景一無所知。
「是。」
一個清晰的字,從俞靜的嘴裡吐出。
她不想再偽裝,也不想再爭辯。
高鵬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一絲嫌棄。
那一絲嫌棄,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斬斷了俞靜心中最後一根名為「愛情」的弦。
劉芬的臉上露出了勝利者般的得意笑容:「聽到了吧?她自己承認了!高鵬,你聽到了沒有!這種不乾不淨的女人,你要是敢娶,就別認我這個媽!」
她轉向俞靜,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隻鬥勝的公雞:「姑娘,看你長得也還算周正,沒想到這麼不自愛。不過呢,既然我兒子是真心喜歡你,我們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她頓了頓,終於拋出了最終的籌碼。
「這樣吧,彩禮,我們家出三萬。」
04
「三萬。」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從劉芬嘴裡說出來,卻重如千鈞,砸得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高鵬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媽!你說什麼?三萬?之前不是說好十八萬八的嗎?」
「那是娶黃花大閨女的價!」劉芬眼睛一瞪,理直氣壯地說道,「她這個情況,我們高家肯要她,都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給她三萬,是讓她買幾件新衣服,別太寒酸地進我們家門!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高莉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啊哥,三萬不少了。她一個不幹凈的女人,能嫁給你就該偷笑了,還想要什麼彩禮?要我說,一分錢都不該給!」
這一唱一和,簡直是把俞靜的尊嚴放在地上反覆踐踏。
俞靜看著眼前這醜陋的一家三口,心中的悲哀已經徹底被怒火所取代。她不是為自己悲哀,而是為自己這兩年的付出感到不值。
她為了所謂的「純粹愛情」,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平凡的女孩,結果換來的卻是這樣廉價的羞辱。
她緩緩地將目光轉向高鵬,那個她曾經以為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
「高鵬,你的意思呢?」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鵬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他看了一眼母親威脅的眼神,又看了一眼俞靜冰冷的臉龐,陷入了天人交戰。
一邊是強勢的母親和家族的面子,一邊是自己愛了兩年的女友。
沉默,漫長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遲著俞靜的心。
終於,高鵬艱難地開口了,他不敢看俞靜的眼睛,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靜靜……要不……要不就先這樣?三萬……確實少了點,但……但我以後會補償你的。我媽她也是為了我好……」
「為了你好?」俞靜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嘲諷和悲涼,「為了你好,就可以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為了你好,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你母親對我的羞辱?」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高鵬慌亂地解釋,「靜靜,你別生氣,我媽她就是那個脾氣,刀子嘴豆腐心……」
「夠了。」
俞靜打斷了他。
她已經不想再聽任何辯解。這個男人,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了妥協,選擇了犧牲她。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劉芬見狀,以為俞靜是被自己拿捏住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她清了清嗓子,以一副施捨的口吻說道:「行了,既然阿鵬都這麼說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三萬彩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至於房子,你們首付不夠,我們家可以『借』給你們十萬,以後記得還就行。婚後呢,你就辭了工作,在家好好伺候阿鵬,給我們高家開枝散葉,爭取早點生個大胖小子。」
她頓了頓,看著俞靜,補充了一句最致命的羞辱。
「畢竟,你這樣的情況,也就只能指望生個兒子來鞏固地位了。」
05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劉芬的話,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精準地插進了俞靜的心臟,然後還得意地攪動了兩下。
高鵬的頭埋得更低了,仿佛想在地上找個縫鑽進去。他不敢看俞靜,他知道這些話有多傷人,但他什麼也做不了,或者說,他根本不想做。
俞靜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這兩年的忍耐和付出,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可以擺脫身份、回歸平凡的港灣,卻沒想到,這裡是一個比名利場更骯髒、更勢利的泥潭。
她看著劉芬那張因為得意而顯得扭曲的臉,又看了看妹妹高莉幸災樂禍的表情,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懦弱到骨子裡的男人——高鵬的身上。
就是為了這個男人,她拒絕了歐洲王室成員的晚宴邀請,推掉了華爾街巨鱷的合作意向,甘願擠在這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為他洗手作羹湯。
而他,和他的家人,回報給她的,卻是「二手貨」、「不幹凈」、「三萬彩理」、「生兒子鞏固地位」……
俞靜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笑聲,讓原本得意洋洋的劉芬愣住了,也讓高鵬和高莉感到了莫名的心慌。
「你笑什麼?瘋了?」劉芬皺著眉,厲聲喝道。
俞靜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高鵬面前。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讓高鵬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高鵬。」她輕輕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高鵬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了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