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老舊小區,停在樓下。
我們拎著大包小包往樓上走。
一開門,就聞到飯菜香。
岳母劉慧圍著圍裙迎出來,笑容滿面:"哎呀,小宇來啦,又買這麼多東西,太破費了。"
"媽,這是應該的。"
我把烤鴨放在餐桌上,朝客廳喊了一聲:"爸,小悅,我到了。"
岳父許國強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戴著老花鏡,抬頭朝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一向話少,是個傳統的老派男人,但從他偶爾投來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他對我這個女婿的認可。
小姨子許悅卻是另一番模樣。
她翹著腿窩在沙發角落,低頭刷手機,嗑著瓜子,連頭都沒抬,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種冷淡我早就習慣了。
許悅比許婉小五歲,從小被慣壞,沒好好工作過幾天,眼光卻高得離譜,總想著一夜暴富。
她對我這種靠辛苦賺錢的姐夫,向來不怎麼看得上。
飯菜很快上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起初氣氛還不錯,岳母不停給我夾菜,誇我能幹,說我是家裡的頂樑柱。
我謙虛地笑著,時不時給許婉夾她愛吃的菜,也給岳父斟滿酒杯。
酒過三巡。
我正和岾父聊著最近的新聞,一直低頭玩手機的許悅,突然開口了。
"姐夫。"
她抬起頭,精緻的妝容下是一臉理所當然的傲慢。
"我跟我姐商量過了,你現在每個月給我爸媽九千,太少了。"
我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電視里的雜音。
我愣愣地看著許悅,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岳母臉色有些尷尬,碰了碰許悅的胳膊,小聲說:"小悅,別亂說,好好吃飯。"
"我哪有亂說!"
許悅的聲音陡然提高,像是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拍,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姐夫,你一個月賺三萬五,給我們家九千,自己剩兩萬多,過得多舒服。我爸媽呢?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隔三差五看病。我呢?二十多歲的人,沒車沒房,連個像樣的包都買不起!我姐跟著你,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我感覺臉在發燙,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憤怒和屈辱。
我每月給的九千,對於兩個退休老人的日常開銷和普通醫療,綽綽有餘。
許悅嘴裡的"隔三差五看病",完全是她誇大其詞。
至於她自己,更是無稽之談。
她沒工作,吃家裡住家裡,我逢年過節給她的紅包,哪次少過六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儘量平靜地說:"小悅,這九千是給爸媽的生活費。你如果有困難,可以跟我說,但......"
"我就是在跟你說啊!"
她毫不客氣地打斷我。
"我困難大了!我看上一輛車,首付還差不少。所以從下個月起,你別給九千了,直接給兩萬。多的錢我拿去還車貸,剩下的貼補家用。這樣我跟我姐臉上也有光。"
兩萬!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輕飄飄一句話,就要從我這裡拿走一半多的工資。
這哪裡是"貼補家用",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詐!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許婉,希望她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可她卻低著頭,手指緊張地摳著桌布,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的沉默,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心上。
"姐夫,你倒是說話啊。"
許悅見我沒反應,語氣變得不耐煩。
"你別裝傻。我把話挑明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姐就跟你離婚!我可捨不得我姐跟著你過苦日子!"
"離婚"兩個字,像一根毒刺,瞬間刺穿了我所有的冷靜。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許婉。
她的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默認她妹妹的威脅。
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原來在她們眼裡,我們的婚姻,不過是一場可以用金錢衡量的交易?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岳母張著嘴,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我胸口劇烈起伏,一股屈辱和憤怒的烈焰熊熊燃燒。
就在我準備開口反駁時,一直沉默的岳父許國強,突然有了動作。
"砰!"
他猛地把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水四濺。
那雙看報紙時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如刀,死死盯著許悅。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許悅被他看得一縮,但很快又梗著脖子強撐道:"爸,我......我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話還沒說完,岳父猛地站起來。
他胸膛因憤怒而劇烈起伏,指著許悅的手指都在顫抖。
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呆了。
02
"為了這個家好?"
岳父許國強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他的目光從許悅臉上,緩緩掃過低頭不語的妻子劉慧,最後落在了同樣震驚的女兒許婉身上,眼神里滿是失望和痛心。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為了這個家好'?"
"把一個真心實意對我們、對這個家的女婿,當成一個予取予求的錢袋子?"
"我們許家的臉,都被你這個不孝女給丟盡了!"
岳父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許悅被吼得一愣,臉色瞬間煞白,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我哪有......他一個月掙那麼多,多給點怎麼了......"
"閉嘴!"
許國強的怒喝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所有人打了個哆嗦。
他猛地伸手,抓起面前的白瓷碗,毫不猶豫地狠狠朝許悅腳邊的地面砸去!
"哐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巨響,碗在地磚上摔得粉身碎骨,白色瓷片四下飛濺,有一片甚至彈到了許悅小腿上,嚇得她"啊"的一聲尖叫,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只剩岳父粗重的喘息,和許悅帶著哭腔的抽噎。
我徹底懵了。
在我印象里,岳父一向溫和甚至有些懦弱,平時家裡大小事基本都是岳母做主。
我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火,更沒想過他會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站在我這邊。
"許國強!你瘋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岳母劉慧,她尖叫著撲過去,檢查許悅有沒有受傷,一邊檢查一邊哭喊:
"你沖孩子發什麼瘋!小悅說錯了什麼?她不也是心疼我跟你,心疼她姐嗎?小宇有能力,多幫襯家裡,不是應該的嗎?你這是幹什麼!要翻天啊!"
"我翻天?"
許國強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母女倆,又指了指我,眼眶都紅了:
"劉慧,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小宇哪裡對不起我們了?"
"結婚沒要我們一分彩禮,房子是他自己貸款買的,婚後每月九千塊,一分不少地打過來!"
"你生病住院,他跑前跑後,比親兒子還親!"
"小悅三天兩頭換手機買包,那些錢是天上掉的?"
"現在倒好,你們聯合起來把他當肥羊宰,還用離婚威脅他!"
"你們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岳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我心上,砸得我眼眶發酸。
這些年我自問無愧於心,但從未奢求過誰能記在心裡,更沒想過,那個平日裡最沉默的人,卻看得最清楚。
岳母被罵得啞口無言,只是抱著許悅,嘴裡反覆念叨:"我沒那個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
許悅則乾脆坐在地上撒潑,一邊哭一邊嚎:
"爸,你偏心!你向著外人,都不向著我!我還是不是你親生的?我過得不好你就開心了是吧?我就想要輛車,我有什麼錯!"
"你沒錯?"
許國強被她這副死不悔改的樣子氣得直笑,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的錯就在於不知廉恥!"
"你二十多歲,手腳健全,不想著踏踏實實工作賺錢,就想著從你姐夫這裡榨油水!"
"你想要車,想要好日子,那就自己去掙!"
"小宇的錢是他一分一分辛苦掙來的血汗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他憑什麼要為你那點可憐的虛榮心買單?"
說完,他又猛地轉向我那個從頭到尾都像木頭人一樣的妻子許婉。
"還有你,許婉!"
岳父的聲音里充滿失望:
"小悅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他是你丈夫,是你選的要共度一生的人!"
"當著外人的面,你妹這麼逼他,這麼羞辱他,你作為他的妻子,就坐在旁邊一句話不說?"
"你默認了?還是你跟她本來就是一夥的?"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婚,我看離了也好!我們許家,丟不起這個人!"
"爸!"
許婉終於有了反應,她猛地抬頭,臉上掛滿淚水,聲音顫抖:
"我沒有......我不是......"
"你沒有什麼?你不是什麼?"
許國強步步緊逼: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維護你的丈夫?"
"你讓他一個人面對你們全家的逼迫,你心裡過意得去嗎?"
許婉被問得啞口無言,只是一個勁搖頭,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往下掉。
我看著眼前這混亂不堪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岳父的維護讓我感動,甚至有些受寵若驚。
但妻子的沉默和逃避,卻像一把更鋒利的刀,在我心上反覆切割。
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要和我共度一生的女人,在她的家人和我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默認。
這比許悅赤裸裸的勒索更讓我心寒。
這頓飯,是徹底吃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聲音沙啞地對許國強說:
"爸,謝謝您。今天......我先回去了。這點錢您拿著,把碗重新買個。"
許國強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小宇,是......我們家對不住你。"
我沒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門口。
許婉似乎想跟上來,卻被岳母一把拉住。
我能聽到身後傳來岳母的低語:"你別去!讓他自己冷靜冷靜......"
我頭也不回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將那個家所有的爭吵、哭嚎和混亂,都隔絕在了身後。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在我身後一盞盞熄滅。
我走在黑暗裡,只覺得渾身發冷。
那個我曾以為溫暖的港灣,此刻看來,不過是一個布滿陷阱和算計的泥潭。
03
我沒有立刻開車回家,而是把車停在小區外一條僻靜的馬路上,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根煙。
尼古丁的辛辣湧入肺里,卻絲毫無法驅散心中的寒意和憋悶。
煙霧繚繞中,剛才飯桌上的一幕幕,如同電影慢鏡頭般在腦海里反覆播放。
許悅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岳母的和稀泥,以及......許婉那讓我如墜冰窟的沉默。
我狠狠吸了口煙,直到煙頭燙到手指,才猛地驚醒,將煙蒂扔出窗外。
火星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旋即熄滅在黑暗裡,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小時,副駕的門被拉開了。
許婉默默坐進來,身上還帶著家裡飯菜和......淚水的味道。
我沒有看她,只是重新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車廂里一片死寂,只有導航機械的女聲在不時提示"前方路口請右轉"。
我們誰都沒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許是在等她給我一個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