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叫林建國，一個用計算器活了一輩子的男人。
我們家實行了四十年AA制，精準到一包鹽，半度電。
他臨終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他名下九套房產全部贈予那個僅比我小半歲的私生子。
病房裡死寂，我媽蘇晚晴，那個與他AA了四十年的女人，沒有哭鬧，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仿佛一個局外人。
四天後，葬禮結束，我陪她去銀行，她取出了一張從未見過的卡。
在櫃員驚訝的目光中，她看著流水單，笑了。
那是我記事以來，她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實。
01
「蘇晚晴，我這輩子沒虧待過你。」
冰冷的消毒水氣味里，父親林建國躺在病床上，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刻薄。
他的目光越過我媽，落在我身旁那個局促不安的少年身上。
「林輝是我唯一的兒子，林家的香火。我名下所有財產，包括那九套房，都留給他。」
我站在我媽蘇晚晴身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衝上頭頂。
四周的親戚們發出細碎的抽氣聲，隨即陷入更深的沉默，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諱莫如深的表情。
那個叫林輝的少年，和他那站在病床另一側，滿臉淚痕卻難掩得意的母親張蘭，成了這個狹小空間的絕對中心。
張蘭立刻跪倒在床邊，哭得梨花帶雨：「建國，你放心，我跟小輝一定每年都去給你掃墓，讓你在那邊也不孤單。」
這話說得，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
從我記事起，這個家就沒有「我們」這個詞，只有「你的」和「我的」。
買菜，一人一半。
水電燃氣，帳單來了，我爸會用計算器精準地算出蘇晚晴該付的那部分，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我上學的學費，他們一人出一半。
甚至我小時候生病，買藥的錢，都是一張張收據貼在牆上，月底清算。
他用這種堪稱嚴苛的AA制，和我媽維繫了四十年的婚姻。
而現在，他用這四十年里積攢下的「他的」財產，全部贈予了一個私生子。
這是何等的荒謬與諷刺。
我看向我媽，期待她能有一絲反應。
憤怒，質問，哪怕是崩潰大哭都好。
但她沒有。
蘇晚晴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
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林建國似乎對她的反應很不滿，他喘息著，提高了音量：「你聽見沒有？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增值部分我也諮詢過律師，跟你沒關係。我們AA了一輩子，帳目清楚，誰也不欠誰。」
他說著，費力地從枕頭下摸出一本陳舊的帳本，扔到蘇晚晴腳邊。
「這裡面記著我們這四十年的每一筆帳，誰也別想多占一分錢。」
帳本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看到上面用鋼筆寫的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條條毒蛇，纏繞著我媽的半生。
林輝的母親張蘭見狀，立刻假惺惺地上前，想要扶起蘇晚晴：「姐姐，建國他也是為了林家有後，你就別怪他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小輝也會孝順你的。」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她：「別碰我媽！」
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整個病房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林建國，你憑什麼？這四十年，我媽為你操持這個家，為你生兒育女，你病重住院，是我媽不眠不休地照顧。你現在要把一切都給一個外人？」
林建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住口！林蔓，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你是女兒，早晚要嫁出去，潑出去的水。只有林輝，才能給我傳宗接代！」
「傳宗接代？」我氣得發笑，「好一個傳宗接代！你對得起我媽嗎？」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蘇晚晴忽然動了。
她彎下腰，撿起了那本帳本，沒有看上面的內容，只是用手輕輕撫平了被摔皺的封面。
然後，她抬起頭，第一次正視林建國。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林建國，帳，不是這麼算的。」
02
蘇晚晴說完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建國似乎想反駁，但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張蘭母子倆立刻撲上去，捶背的捶背，順氣的順氣，上演著一出孝子賢孫的感人戲碼。
我扶著我媽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病房。
走廊里，她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手裡緊緊攥著那本陳舊的帳本。
三天後，林建國去世了。
葬禮辦得不大不小，該來的親戚都來了。
靈堂里，張蘭和林輝一身重孝，跪在最前面，以主人自居，接待著前來弔唁的賓客。
我和我媽，反而像兩個無關緊要的客人。
我媽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只是按照流程，鞠躬，回禮。
有幾個遠房親戚看不下去，拉著她的手小聲安慰：「晚晴啊，你也別太難過了，想開點。」
「林建捨不得把財產留給你，真是沒良心。」
「就是啊，這AA制都A到這份上了，簡直聞所未聞。」
我媽只是微微點頭，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她的這種淡漠，在別人眼裡，成了哀莫大於心死的最佳註腳。
守靈的晚上，靈堂里只剩下我們幾個人。
張蘭大概是覺得勝券在握，連偽裝都懶得偽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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