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揮著林輝：「小輝，去給你爸續上香。等你爸頭七一過，我們就去把那幾套房子的手續辦了，省得夜長夢多。」
她說話時，眼睛一直瞟著我和我媽，充滿了炫耀和挑釁。
林輝站起身，經過我身邊時，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對我說：「姐，爸說了，以後我會照顧你們的。那套老房子你們先住著，我暫時不收回來。」
他的語氣，仿佛是在施捨。
我冷笑一聲，剛想開口，我媽卻拉住了我的手。
她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說話。
夜深了，親戚們都已散去。
我媽讓我去休息，她一個人守在靈堂。
我拗不過她，只好回了房間。
半夜，我被一陣壓抑的翻找聲驚醒。
我悄悄走出房門，看到靈堂昏暗的燈光下，我媽正跪在地上，借著燭光，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本林建國留下的帳本。
那本記錄了她四十年屈辱的帳本。
她的背影在燭光里顯得格外瘦削，我能想像到她此刻內心的痛苦和煎熬。
這四十年來，她的人生被這些冰冷的數字切割得支離破碎。
我心頭一酸，走上前去，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媽，別看了。都過去了。」
她身體一僵，回過頭來。
我看到她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一種異常的專注。
她指著帳本上的某一行，輕聲對我說：「小蔓，你看這裡。一九九八年三月，你爸買了第一套房，首付二十萬。帳本上記著，這筆錢是從他的工資卡里划走的。」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她又翻到後面幾頁：「二零零五年，第二套房，首付五十萬。二零一零年，第三套和第四套，全款一百八十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地記著，錢，是從他林建國的帳戶里出去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媽，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有些不安。
蘇晚晴合上帳本，抬起頭，目光在跳動的燭火中顯得格外明亮。
「小蔓，你學的是金融法務，你告訴我，如果……如果這些錢，只是經由他的帳戶，實際上，另有其主呢？在法律上，該怎麼算？」
03
我媽的話，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我混亂的思緒。
「另有其主？媽，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震驚地看著她，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蘇晚晴沒有直接回答我，她只是將那本帳本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第二天是林建國的頭七，也是他律師公布遺囑的日子。
地點約在了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
我和我媽到的時候，張蘭和林輝已經到了，坐在主位上，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林建國的幾個兄弟姐妹也來了，名義上是見證，實際上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分一杯羹。
律師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看起來很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文件。
「各位，根據林建國先生生前立下的囑託，我在此宣讀他的合法遺囑。」
遺囑的內容和我爸在病床上說的大同小異。
核心內容就是，他名下所有財產，包括登記在他個人名下的九套房產，三輛汽車，以及部分銀行存款和理財產品，全部由其子林輝一人繼承。
對於蘇晚晴，遺囑里只用了一句話帶過：「本人與妻子蘇晚晴女士婚姻存續期間，財務各自獨立，不存在共同財產，故其不享有本人遺產的繼承權。」
對於我，則更是隻字未提。
王律師宣讀完畢，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張蘭的臉上已經掩飾不住狂喜，她緊緊抓住林輝的手，激動得渾身發抖。
「王律師，」張蘭迫不及待地開口，「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辦理過戶手續？」
王律師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始終沉默的蘇晚晴，說：「張女士，別急。關於這份遺囑的有效性，以及遺產的範圍，我這裡還有一份補充材料需要說明。」
他話音剛落，張蘭的臉色就變了：「補充材料？什麼意思？建國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還能有什麼問題？」
王律師沒有理會她，而是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到了桌子中央。
「這是林建國先生名下九處房產的購買記錄和資金流水。從表面上看，所有購房款項，確實都來自於林先生的個人帳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但是，我們在對這些資金進行溯源時，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他按下一個遙控器，會議室的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
無數個箭頭，從一個源頭出發，經過數個不同的帳戶，最終匯入了林建國的購房帳戶。
「我們發現，在每一次購房行為發生前的三到五個工作日內，林先生的帳戶都會收到一筆與首付款或全款金額完全相符的轉帳。而這些轉帳，全部來自於同一個源頭——一個開立於四十年前的，境外信託基金帳戶。」
「什麼基金？」張蘭一臉茫然。
我的心跳已經快到了極點。
我緊緊盯著我媽，她依舊面沉如水，仿佛這一切都和她沒關係。
王律師繼續說道：「這個信託基金的受益人，並非林建國先生。也就是說，林先生只是一個代持人。他用以購房的資金，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並不屬於他。」
「不可能！」張蘭尖叫起來，「這絕對不可能！建國哪來的什麼信託基金？他一輩子省吃儉用，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的！」
王律師冷靜地看著她：「張女士，證據就在這裡。這份資金溯源報告，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根據《信託法》以及相關法律規定，代持資產的所有權，歸屬於實際出資人，而非名義持有人。因此，這九套房產，實際上並不能算作林建國先生的個人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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