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你別杵在那兒啊。」

姚雨薇的聲音從客廳那頭飄過來,帶著那種大學生特有的、自以為是的清脆。
她翹著腿坐在沙發上,手機橫握著,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滑動。
頭都沒抬。
「門口那箱車厘子,搬到廚房去。」
方遠正在掛外套,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玄關的鏡子裡映出他三十二歲的臉,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淺灰色的羊毛衫,唐婉去年過年給他買的。
唐婉說這個顏色襯他。
「聽見沒有啊?」
姚雨薇終於抬起頭,眉毛挑起來。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衛衣,頭髮染成栗棕色,耳朵上掛著一串亮晶晶的耳環。
二十二歲的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也滿滿的理所當然。
方遠把外套掛好,彎腰去搬那箱車厘子。
箱子不小,入手沉甸甸的。
他搬起來的時候,聽見姚雨薇又補了一句。
「輕點兒放,三百多一斤呢,別磕壞了。」
方遠沒應聲。
他抱著箱子往廚房走,經過客廳時,餘光瞥見姚雨薇又低下頭打遊戲了。
嘴裡還念叨著:「這射手會不會玩啊……」
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氣。
趙秀蘭正背對著門口在灶台前忙活,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
「放那兒吧。」
她指了指料理台角落。
方遠把箱子放下,想說點什麼。
比如「媽,需要幫忙嗎」,或者「這肉聞著真香」。
但趙秀蘭已經轉過去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盤切好的滷味。
她穿著深紫色的羊毛衫,頭髮燙成小卷,在腦後扎了個髻。
背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硬朗些。
「小婉呢?」
趙秀蘭終於問了一句,還是沒有回頭。
「她在停車。」方遠說,「樓下沒車位了,她去找地方停。」
「嗯。」
趙秀蘭應了一聲,把滷味放進蒸鍋。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燉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
方遠站在那兒,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麼。
他看了眼料理台,上面擺滿了各種半成品。
炸好的丸子,腌好的魚,切好的配菜。
「媽,要不我幫你……」
「不用。」
趙秀蘭打斷他,語氣倒也不算壞,就是那種很平淡的拒絕。
「你去客廳坐著吧,這兒擠。」
方遠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點頭。
他轉身走出廚房,經過客廳時,姚雨薇剛好打完一局。
她抬起頭,眼睛在方遠身上掃了一圈。
「姑父呢?」
她問的是唐建國,唐婉的父親,她的姑父。
「爸在樓下遛彎。」方遠說,「說等會兒上來。」
「哦。」
姚雨薇又把視線放回手機。
方遠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沙發是深棕色的皮質,有些年頭了,坐墊已經有點塌陷。
他坐得很直,背挺著,雙手放在膝蓋上。
眼睛看著電視。
電視里在重播去年的春晚小品,音量開得很小。
客廳的裝修是十幾年前的風格,實木家具,深色地板。
牆上掛著大幅的十字繡,繡的是花開富貴。
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葉子長得很好,綠油油的。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乾果盤,瓜子花生開心果,還有姚雨薇剛才說的車厘子。
洗好的,裝在玻璃碗里,紅得發黑。
姚雨薇伸手抓了一把,邊吃邊玩手機。
果梗隨手扔在茶几上。
方遠看著那些果梗,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門鈴響了。
方遠立刻站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唐琳,唐婉的堂妹。
她穿著米白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很嚴實,手裡提著兩個禮盒。
「遠哥。」
唐琳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
「新年好啊,快進來。」
方遠側身讓她進來,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禮盒。
挺沉的。
「給姑姑帶的。」唐琳邊說邊脫外套,「我爸我媽晚點到,他們先去我姥那兒了。」
「放這兒就行。」
方遠把禮盒放在玄關的柜子旁。
那裡已經堆了好幾個盒子,都是親戚們帶來的年貨。
唐琳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雨薇來這麼早啊。」
「琳姐。」姚雨薇總算放下了手機,但也沒站起來,「我都來一上午了,幫姑姑準備年夜飯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看廚房方向。
方遠沒吭聲。
唐琳在長沙發上坐下,看了眼方遠,又看了眼姚雨薇。
氣氛有點微妙。
「小婉呢?」唐琳問。
「停車呢。」方遠說,「應該快上來了。」
話音剛落下,門鎖轉動的聲音就響了。
唐婉推門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駝色的長款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
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三十五歲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妝,看起來既幹練又溫柔。
「琳琳來了。」
唐婉先跟唐琳打了招呼,然後看向方遠。
兩人眼神交匯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方遠卻覺得心裡那點莫名的焦躁,忽然就平息了些。
「樓下真沒車位了。」唐婉一邊換鞋一邊說,「我繞了三圈才找到個地方。」
「早跟你說早點來。」
趙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語氣里有點埋怨。
「這都幾點了,一會兒你大伯二伯他們都要到了。」
「這不是到了嘛。」唐婉笑了笑,走過去挽住趙秀蘭的胳膊,「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算了算了,你都忙一年了,歇著吧。」
趙秀蘭這話說得,好像唐婉平時多辛苦似的。
但方遠聽出了話外音。
那意思是,唐婉辛苦,他方遠不辛苦。
或者說,他方遠那點辛苦,不算辛苦。
方遠重新坐回沙發。
唐婉脫了大衣掛好,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然後挨著他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不遠,但也不算近。
「公司今年年終獎發了吧?」唐琳找了個話題。
「發了。」唐婉說,「比去年多點兒。」
「那不錯啊。」唐琳笑道,「我們學校就發點米麵油,還是你們企業好。」
「你們穩定啊。」唐婉說,「我們這行壓力太大了,去年我們組走了三個人。」
「走了再招唄。」姚雨薇突然插話,眼睛還盯著手機,「表姐你這級別,還怕招不到人?」
唐婉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姚雨薇似乎也沒指望她接話,自顧自又說:「我們輔導員說了,今年就業形勢特別差,我們專業好多學長學姐都沒找到工作。」
「那你可得好好準備。」唐琳說。
「我才不擔心呢。」姚雨薇終於放下了手機,伸了個懶腰,「我爸說了,找不到工作就先回家,他養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
那種理所當然的底氣,是溫室里長出來的。
方遠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對了方遠哥。」
姚雨薇忽然看向他。
方遠放下水杯:「嗯?」
「你現在一個月能拿多少啊?」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唐琳的表情有點尷尬,唐婉皺了皺眉。
廚房裡燉肉的聲音還在咕嘟咕嘟響。
方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還行。」他說,「夠花。」
「夠花是多少啊?」姚雨薇不依不饒,「具體數有嗎?我參考參考,以後找工作好有個底。」
這話說得,好像她真會參考似的。
「雨薇。」唐婉開口了,聲音還算溫和,「問這個不太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呀。」姚雨薇眨眨眼,「都是一家人,關心關心嘛。再說了,表姐你一個月兩三萬呢吧?我就好奇方遠哥跟你差多少。」
差多少。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巧。
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方遠感覺自己的後背繃緊了。
他看了眼唐婉。
唐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方遠看到她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賺得沒小婉多。」方遠說,語氣儘量平穩,「她能力強,應該的。」
「那是。」姚雨薇居然點了點頭,「表姐從小就優秀,當年高考可是咱們市前一百呢。」
她又看向方遠,眼睛亮晶晶的。
「方遠哥,你哪個學校畢業的來著?」
「普通本科。」方遠說。
「哦。」姚雨薇拖長了聲音,「那也挺好,至少是個本科。我們班有個男生,專科的,找工作可難了。」
唐琳咳嗽了一聲。
「雨薇,你去看看姑姑要不要幫忙。」
「不用看。」姚雨薇重新拿起手機,「姑姑說了,今天不用我動手,讓我好好玩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從手機螢幕上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