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端起涼掉的水，又喝了一口。
這次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水沿著喉嚨往下流，涼意一直蔓延到胃裡。
門鈴又響了。
這次來的是唐婉的大伯一家。
大伯唐建業，大伯母劉桂枝，還有他們的兒子唐磊。
唐磊比方遠大兩歲，在一家國企做中層，去年剛提了副科。
「喲，都到了啊。」
唐建業嗓門很大，一進門就帶來了熱鬧。
他手裡提著兩瓶酒，包裝很精緻。
「爸，媽，大伯來了。」唐婉站起來迎過去。
方遠也跟著站起來。
「大伯，大伯母。」
「小方啊。」唐建業拍了拍方遠的肩，力道不小，「又一年沒見了，怎麼樣啊最近？」
「挺好的。」方遠說。
「挺好就好，挺好就好。」唐建業說著，把酒遞給唐婉，「拿去給你爸，我特意託人弄的，好酒。」
「謝謝大伯。」唐婉接過酒。
劉桂枝已經脫了外套，直接往廚房走。
「秀蘭，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們都坐著。」趙秀蘭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馬上就好。」
「那我可不客氣了啊。」劉桂枝笑著回到客廳，在長沙發上坐下。
她看了眼姚雨薇。
「雨薇又漂亮了。」
「謝謝大伯母。」姚雨薇總算放下了手機，露出乖巧的笑容。
唐磊跟在最後面，跟唐婉點了點頭，又看向方遠。
「遠哥。」
「磊子。」方遠笑了笑。
唐磊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兩人其實不算熟。
雖然沾著親戚，但一年也就見這麼一兩次。
唐磊話不多，坐下後就開始看手機。
客廳里漸漸熱鬧起來。
電視的聲音被調大了些，春晚小品里的笑聲一陣陣傳出來。
大人們在聊天，聊今年的豬肉價格，聊股市行情，聊誰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學。
姚雨薇在跟唐琳說學校里的八卦。
方遠安靜地坐著，偶爾有人問到他，他就答一句。
不問，他就聽著。
像個局外人。
但又不是完全的局外人。
他是唐婉的丈夫，是這個家的女婿。
理論上，他應該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可實際上，他總覺得隔著一層。
一層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的膜。
這層膜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大概是三年前，他和唐婉結婚的時候。
唐婉家條件好，父親是退休工程師，母親以前在事業單位。
唐婉自己又爭氣，一路讀到研究生，進了大公司，年薪早就過了三十萬。
方遠呢？
普通家庭，父親是工人，母親是超市收銀員。
他自己讀了個普通本科，在家具公司做設計，一個月到手八千多。
在江城這個二線城市，不算差，但也絕對不算好。
當初結婚，趙秀蘭就不太滿意。
但唐婉堅持。
唐婉說，方遠踏實，對她好，這就夠了。
趙秀蘭拗不過女兒，最後還是同意了。
但那份不滿意，像一根刺，一直扎在那兒。
三年了，不但沒拔出來，反而越扎越深。
親戚們嘴上不說，眼神里都帶著。
那種「唐婉可惜了」的眼神。
方遠見過太多次。
剛開始他還難受，後來漸漸麻木了。
麻木到可以假裝看不見。
只要唐婉對他好，只要他們的日子能過下去。
別的，忍忍就過去了。
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開飯啦！」
趙秀蘭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大家紛紛起身往餐廳走。
餐廳的大圓桌已經擺滿了菜。
中間是條清蒸鱸魚，寓意年年有餘。
周圍擺著紅燒肉、白切雞、油燜大蝦、糖醋排骨、四喜丸子……
涼菜熱菜湯菜，足足十六道。
「嚯，這麼豐盛。」唐建業笑著說，「秀蘭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
「一年就做這麼一次，當然得做好點兒。」趙秀蘭一邊解圍裙一邊說，「都坐都坐。」
座位是有講究的。
唐建業和趙秀蘭坐主位。
唐建國遛彎回來了，洗了手坐下。
劉桂枝挨著唐建業。
唐磊挨著劉桂枝。
唐婉拉著方遠，想讓他坐自己旁邊。
但姚雨薇已經一屁股坐在了那個位置上。
「表姐，我挨著你坐。」她笑嘻嘻地說。
唐婉頓了頓，沒說什麼。
方遠在唐婉另一邊坐下。
唐琳坐在方遠旁邊。
這樣一圈下來，方遠坐在了次桌的邊緣位置。
靠近上菜的位置。
「來，都把酒滿上。」唐建業拿起酒瓶，「今年咱們好好喝一杯。」
男人們倒白酒，女人們倒紅酒。
方遠不太能喝，倒了小半杯。
「方遠啊，你這可不夠意思。」唐建業看到他的杯子，「大過年的，多倒點兒。」
「大伯，我酒量不行。」方遠說。
「酒量都是練出來的。」唐建業說著，就要給他加。
「爸。」唐婉開口了，「他真不能喝，一會兒還得開車呢。」
「開什麼車，叫代駕嘛。」唐建業不以為意。
「代駕貴。」唐婉笑了笑，「而且也不安全。」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
唐建業看了唐婉一眼，最後還是收回了酒瓶。
「行行行，聽你的。小婉現在是家裡最能掙的，說話有分量。」
這話聽著像誇獎。
但方遠聽出了別的味道。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白酒的辣味直衝喉嚨。
「來，大家舉杯。」唐建國作為一家之主，終於說話了，「新年快樂，闔家幸福。」
「新年快樂！」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年夜飯正式開始了。
起初的氛圍還算和諧。
大家互相夾菜，說些吉祥話。
夸趙秀蘭手藝好，夸唐建業帶來的酒香，夸唐磊又升職了，夸姚雨薇越長越漂亮。
夸到唐婉的時候，劉桂枝說：「小婉今年氣色真好，一看就是事業順心。」
「還行。」唐婉笑了笑，「就是忙。」
「忙點好，忙點充實。」唐建業接話，「像我們家磊子，國企就是太閒了，我都怕他閒出毛病來。」
「爸。」唐磊無奈地叫了一聲。
「我說的是實話嘛。」唐建業說，「你看小婉，忙是忙，但掙得多啊。一個月兩三萬，頂磊子兩三個月了。」
唐磊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方遠低頭吃菜。
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但他嘗不出什麼味道。
「所以說啊，女孩子還是得有本事。」趙秀蘭突然說，「自己有本事，比什麼都強。」
這話意有所指。
桌上安靜了一瞬。
唐婉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給方遠夾了塊排骨。
「嘗嘗這個，我媽的拿手菜。」
方遠點點頭：「謝謝。」
他咬了一口排骨。
糖醋汁調得恰到好處，酸甜適中。
但他還是嘗不出味道。
「對了方遠。」唐建業忽然轉向他，「你們公司今年效益怎麼樣？」
「還行。」方遠說，「比去年好點兒。」
「那就好那就好。」唐建業點點頭，「現在經濟不景氣，能有工作就不錯了。我聽說好多家具廠都倒閉了。」
「我們是設計公司，跟廠子不太一樣。」方遠解釋。
「設計公司也得有訂單啊。」唐建業說，「你們主要接什麼活？」
「家裝設計，還有一些商業空間。」方遠說。
「那競爭激烈吧？」劉桂枝問。
「還行。」方遠說，「我們主要做中高端市場。」
「中高端好啊。」唐建業又喝了口酒，「做中高端才能賺錢。不過要求也高吧？你們公司設計師都得是名牌大學畢業的？」
這話問得，有點刻意了。
方遠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不一定。」他說，「主要看能力和作品。」
「那是那是。」唐建業笑了笑，「能力重要。不過現在這些公司啊，都看重學歷。我們單位招人，不是985、211的簡歷都不看。」
他說著，看了眼姚雨薇。
「雨薇啊，你可得好好學習，以後畢業了好找工作。」
「我知道啦大伯。」姚雨薇甜甜地說，「我績點專業前五呢。」
「那就好那就好。」唐建業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方遠，「方遠，你們公司招人有什麼要求？要是雨薇以後想去，你能不能幫著推薦推薦？」
方遠還沒說話，姚雨薇先開口了。
「我才不去呢。」她說，「家具設計多沒意思啊，我要去網際網路大廠。」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又抬起來了。
那種「我看不上你們公司」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
方遠感覺自己的胃抽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水。
水是溫的，但他覺得涼。
「網際網路大廠好啊。」唐建業說，「工資高，發展前景好。雨薇有志向。」
「那當然。」姚雨薇說，「我好多學長學姐都在大廠，年薪都是三十萬起。」
她說「三十萬」的時候，眼睛瞟了方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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